午后开始下雨,售楼处的落地窗把城市打成一片湿漉的灰。灯光在桌面上跳,宣传册的光泽像鱼鳞。陈岚坐在接待台后,手指在台面摩挲那张样板房平面图,动作像习惯,笑像标准化的曲线。空气里有冷咖啡的苦味,打印机偶尔吐出新的单页,像小声的叹息。
经理在她背后咳了一声,声音像刮刀:“有客人。”然后又补了一句,粗短:“拿资料。”陈岚应了一声,站起身,脚跟在地毡上压出一条软响。她把笑调整到最安全的角度,把笔夹在耳后,那是她的职业动作。
门开时先是湿气,随后是一个人的温度。男人的外套边缘还滴着雨,袖口磨得暗淡。正面看过去,轮廓熟悉得像旧照片。雨把他脸上的线条拉长,嘴角没有笑。男人抬手,声音低而断:“我要看一套。1803。”
陈岚的手指停在把示意牌推向他的动作上。1803——那个数字像旧日的票根在她胸口搓热。她吞了口气,笑声里藏着职业的磨刀:“这边请,请问——您看朝向还是户型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视线往外压到窗外的天色。雨把远处的楼群模糊成一堆铅灰。他说话短促,像把话掰成小块儿:“夕阳要好。”
陈岚按程序介绍着夕阳的角度、落地窗的隔音、阳台可以放几盆绿植,语速平稳,像播报天气。每说一句,她就会在纸上点一个勾,动作让人觉得一切仍在掌控。男人看资料时,指尖掠过平面图,停在一个小小的阳台上,像是无意识地找着什么。
他放下一张纸。那是一张褪了色的照片:他们并肩站在一个工地边,笑得僵硬。照片角落折痕里,一行笔记,冲刷得几乎看不清,是她的笔迹。时间像刀片,也像水。
陈岚的笑静了一秒。屋里的空调发出细小的金属声,她的嘴唇干。她说得很轻,像是告诉别人一个简单的事实:“你认错人了,午夜福利视频……”
男人抬头,眼里有雨的影子,但说话没有湿度。他的语气平稳,像把早已决定的事放下:“叫你岚儿的那个人,早就走了。”
这一句话并没有爆炸,却像一只冰手把她胸口拧了一下。她想反驳,想列出时间表,想念出往日的每一条线索来证实她还有资格生气。但她只把手放在那张平面图上,指尖磨了一个细微的凹陷。
男人从包里摸出一只小鞋,淡蓝,鞋面上还有没褪尽的油泥。鞋子像一张信,安静地摊在桌上。陈岚看清楚时,耳朵里嗡的一下。鞋底写着三个孩子字:妈妈回家。
售楼处的钟声被外头的雨吞没,她的视线猛地空了一格。时间像被抽掉的空气,话语在喉咙里撞击。桌灯下,指尖的光把那字的笔迹放得更近,像在她皮肤上刻了线。
男人把那只小鞋推到她面前,手背松开,手心有褐色的老茧:“她想看夕阳。我来买这套房子。给她。”他的声音冷静,没有解释,也没有歉意,像在宣读一个合约条款。
陈岚的嘴唇动了两下,最后只挤出一个商业化的微笑:“这套确实不错。”她把话压成职责上的礼貌,像把刀柄递出去,然后背后就要自己承受刀刃。
男人站起来,外套边又抖落几滴雨,门口的光把他的背影拉长。他在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不多,也不深。但视线里有个词落下,像石头丢进池中:“别来找我。”
门关上前,他把小鞋留在了桌上。门咔哒一声,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。陈岚伸出手,碰到小鞋的布面,凉。她摸到的是旧泥和一行字留下的凹陷,像指节敲击后残存的疼。
售楼处的灯光还亮着,宣传册还在微微张合。陈岚突然笑了,笑不进声音里,是那种会被雨水冲淡的笑。她把照片、鞋和那张平面图并在一起,像把过去做成了一座小堆,放在桌上让人看见。
她把平面图沿着边缘对折了一下,恰好遮住了“1803”三个数字。手指离开那处纸张时,指尖带出一片细小的灰。雨打在窗户上,有节奏,像有人在外头数着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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