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像一只没耐心的眼睛，吊在狭小的化妆间正中，光晕一圈一圈。镜子边缘起了细小的水汽，映出三张脸叠在一起，像重叠的信封。

阿燕的手有温度，线条却稳。她捏起白粉，用羽毛刷缓缓扫在台布上，粉末落下像雪，不声不响地盖住了旧字迹。每一下都很轻，像在抚摸别人的秘密。

“喂，阿燕，别磨蹭了，客人等着。”老吴把门一掀，烟味跟着进来，声音像锤子敲铁。

阿燕没有回头，只把幅面撑稳，继续。她用眼角斜瞥老吴的指甲，指甲下面还有藏不住的油渍。短短一句话，老吴已经把需要说的重量放在了门框上。

小梅把一摞布巾递过来，手在抖，声音细而带尾音，像是问候又像忐忑：“师傅，我把那件红袍拿来了，缝口那边您看要不要补？”她的话语像拴着线的风筝，绕着礼貌飞。

阿燕接过布巾，指尖按在布上，动作缓慢却果断。她说话少，但每个字都像放在秤盘上：“补。线走外缝，别让人看见。”

镜子里，待装扮的是一张已经僵硬的脸。她的眼睑合着，嘴角失了生气。家属说要“像生时一样”，要台上那人能骗过去众人。阿燕替死人化妆多年，知道这场戏里最难的是让造假的细节不露出破绽。

她蘸胭脂，抬起手腕，手腕没有抖。可当刷子靠近吻部时，旧记忆像热水一样涌上来：一只小手曾经抓过她的腕子，那手指缝里还带着糖纸。她硬着头皮把颜色推匀，呼吸有了分节。

小梅在一旁轻声说话，像念稿：“师傅，那个…您还记得她走路时那只鞋吗？说好了要套在棺材上。”她的话里有句没句的恳求。

阿燕停了。胸口像被人按住。她把刷子搭在唇上，指尖不自觉地擦了擦。镜台上的一个小抽屉没有关好，抽屉里放着一张折叠着的纸：是孩子的涂鸦，线条稚嫩，太阳画得太大，占满了半页。孩子在画里给每个人都画了脸，只有中间的那个空着。

她伸手去拿，粉末随手指飞起，落在画上，白粉把画上的笑脸糊成了灰。她的手背颤一下，把那一块白粉揉进掌心。屋内安静，连时钟也像憋着气。

老吴走过去，粗声道：“别把东西糟蹋了，给我把那红唇弄稳。”

阿燕低头，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，不是泪，也不是惊讶，是很旧很重的赌注。她把口红贴到死者唇上，力度刚好，唇色被印出一道全本又生硬的弧。她抬头，镜子里那张脸换成了别人的面貌，像盖了一个面具。

门外有人喊名字，声音很稚嫩：“妈妈——”

所有的动作都停在半空。阿燕的手在空中凝固，口红沾着一小点血色，像有呼吸的物体。小梅的嘴张成了一个残缺的O形，老吴的指节白了又放松。那一声，像是在屋外敲了一下棺材的盖。

阿燕没有回头。她把镜子递向小梅，镜中那张被涂抹出的笑脸直勾勾地看着来人。她说得很轻，像在结账：“把这张画收好，别让人看到。”

小梅接过画，手指碰到那被粉弄糊的脸，像碰到一张还热的票。门外，声音又来一次，更低，也更近：“妈妈，你还没好看完吗？”

阿燕的眼皮颤了。她把最后一抹白粉抹净在掌心，然后，把那掌心按在死人的额头上，像画章。身体以外的每一处都沉了下去，只剩下镜子里的笑脸，和门缝下漏进来的脚步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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