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瓦上点成细密的算盘，声音急促又毫无怜悯。窑楼里弥着潮和焦土的味道，烟里带着还没冷尽的火气。楚坐在低矮的木榻上，手指摩挲着一件小木匣的盖沿，动作像把玩一把很旧的刀——轻，却有力度。

老杜站在门口，肩膀宽得像两块生铁。雨点打在他肩上，溅起小黑斑，他不抹，倒像在数着什么。粗哑的声音从他胸腔里拽出来：“再说一遍——你到底是谁？别耍花样。”

楚合拢匣子，盖子贴合的声音很小。他抬眼，眼里有窑火留下的红光，却没笑：“我只记得瓦与烟，和被人抱到炉外的冷。”

老杜撇嘴，低哼一声：“这套话谁没演过？寒夜里抱个娃跑，隔年就成了‘被命运选中的人’。”他的每个字都砸在土墙上，迸碎点点灰。

窗棂外，一盏油灯被雨打得晃。方理靠在门边，手里夹着一卷纸，指节白得像被磨薄的骨。他说话慢，句尾总带着未落的学问：“老杜，别用土话盖住证据。匣里之物，足以佐命。”

匣盖被推开。木香夹着潮气冒出来。里面有一枚小小的鹿形饰物，鹿身圆润，眼窝处镶着一片老旧的象牙色，一块皱得像干果的布包，和一颗乳牙，光滑，边缘有细微的裂纹。

老杜的手指颤了。没有人注意到，只有火苗伸了伸身子。楚伸手，指尖触到牙齿，动作像问候一件多年的旧物。他没把牙齿往眼前按，而是把它转到掌心，光顺的边缘反射出一条冷光。

方理念出了匣中的纸条，字迹是女红一般的斜劲：“归属者掌心有印，鹿之名下，血未干。”他停了下，声音低而干净，像把刀放在桌上：“此乃刑印术语，非俗人能得。”

老杜的嗓门又高了些，带着窑民的直秤：“刑印？那是朝里杀过人的方式。谁要小孩子掌上有印？谁要？”

楚把牙齿推向唇边，唇角没有动，只有呼吸微弱。屋里一秒钟静得可以听见泥土里的热度。然后他把牙齿含在口中，舌尖探触那条裂缝，好像试着把记忆咬出来。

老杜像被扎到了似的：“你疯了？吐出来！”他伸手去掏，却被方理按住肩膀。方理的指节落定，像一句制衡的判词：“别用粗手段。让他自己来。”

楚终于开口，声音薄如剃过的纸：“十年前，有人抱着我说，若我不能哭，他就把我丢在窑边。那人嘴里念的，是一个名字——楚。”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记得，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记得名字的音节像刀割在耳边。

老杜的脸皱成一团：“人都会记名字，别拿诗人腔。”他说得快，像要把不安先咽下去。语气里夹着污土的直率，“你是窑里出来的，或是被窑人带来的，别想靠个木匣换命。”

楚吐出唾沫，舌头带出那颗牙齿时，牙缝里夹着一片薄薄的暗红。暗红不是鲜血，而像是被时间晒干的字：一个小小的印记，在牙面侧面，只有火光能带出光影来看清。楚把牙齿翻给众人看，指甲把牙齿侧着压出一道微小的划痕，那划痕像个刻意的剑痕。

方理倒吸一口气，眼里出现了年轻学者不该有的荒芜：“印记——是刻在胎牙上的烙印。朝廷有此例，用来藏身份。若此物属实——”他停住，像把整件可能性放在桌上，滑向地面。

外头的雨收了一半，敲窗的节拍忽然稀薄。老杜瞪着那颗牙，手背青筋跳。他的目光一次次落在楚的掌心，像要把那掌心敲成真话。

楚把牙重新放回布包，盖上匣子，动作平静得冷。他把匣子塞回怀里，像压住某种抽动的东西。然后他站起来，床板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响，那声音低，像被远处的鼓点牵着走。

他靠近窗边，雨水在瓦檐下挂成倒影。他把手伸出窗外，指尖触到冷空气。手背上的旧疤在灯光下像一道生硬的经书线条——不是刀口，而像被刻印的字。

楚转头，对着屋里两个人，声音低得更低：“若是朝廷的印记，那便证明：我欠一个名字一条命。”

老杜刚想吼，方理先一步。方理的眼神沉了下来，像把所有可能性都掰成薄片：“你欠的，不止一条命，公子。”

楚没有回头。他把那小匣子紧了紧，像拥着一只微弱却会燃烧的东西。雨在屋檐上溅出最后一串，像是把什么声音切断。门外，一声长而低的鹿哀，从远处穿过了窑土和夜色，贴着人的脊背滑过。

灯在他身后颤了一下，随后一瞬扑灭。夜里只剩下冷湿的瓦、匣子里的牙齿、以及窗外那声没有答案的鹿叫。楚站在原地，像一个把过去一口气憋在胸里的死人，慢慢把手伸进匣子，指尖触到那块布，触到烙印的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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