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没停,屋檐下一阵阵水珠敲着洗衣盆,像人在数呼吸。厨房的灯泡只亮着一盏,晕黄的光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梁行把外套搭在椅背,肩膀硬得像是没解开的结。炉子上的铁锅里飘着热气,蒸汽把窗玻璃蒙成雾,外头的河声被压低,像是别人在轻声咳嗽。
老张用力劈开鱼背,刀刀落在脆响上。他的手指粗糙,甲缝里还残着鱼鳞。声音粗重,带着没被城市磨平的口音:“当年你一走,人都乱了套。鱼都没人敢吃了,这回总要吃一回,祭一回,算个账。”
梁行没有看他,目光在桌上那条开了腹的鲫鱼上停了很久。鱼眼浑浊,像谁忘了眨。他伸出筷子,夹起一块鱼肉,手指并不稳定。夹肉的动作快,像想把时间也一并撕开。嘴角只动了一下,没叫出味来。
阿梅在一旁把热汤端过来,声音像用布包了一次:“别客气。家里就这么点,还能吃。”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藏起来的急,像用针缝合的旧伤。梁行抬头,回了句:“谢谢。”字短,像放下了一件重物。
老张又剖了几刀,手一顿,像是碰到什么不同的东西。刀尖敲在硬物上,发出清冷的金属声。屋里一下子安静,蒸汽也似乎僵住了。老张把那东西拨出来,指腹带着鱼油,露出一张褶皱的纸和一小块白色的东西。
纸很旧,边角发黄,字迹被水枪洗得发软。老张用拇指抹了抹,嘴里念出几个字来,声音生冷得像河底的石头:“梁行——”三个人同时看过去,空气瞬间瘦了。
阿梅的手抖了。她把布围裙的边拉紧,声音低到像要藏起来:“谁会……”她没把话说完,像是怕把什么唤回屋里。老张把纸摊在桌上,字是歪的,像被急促的手写出来:梁行,你忘了谁。
梁行的喉结动了。他的手臂突然有了重量,筷子掉在盘边,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他记起了一条小路,记起那年夏天河里翻滚的泡沫,记起别人把他往前推的力道——记起,却又像隔了好长的一段路,脚下一直空着。声音外面,他的嘴唇没有动。
那白色的小东西落在纸旁,是一颗小小的牙。牙白得干净,光里带着点油光,就像被长年封存在某个抽屉里的东西。阿梅眼睛湿了,她用指尖碰了碰牙,指尖颤得厉害。老张的手背上青筋跳了两下,夹着鱼刀的手却稳得可怕。
“这牙是谁的?”梁行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到冷,像把锅里最后一块热油倒在了桌上。老张没有直接回答,他把眼睛盯着梁行,像在量一块旧木头要不要砍。过了好久,他咧了咧嘴:“你还记不记得小石头?”
名字像石子投进胸口,溅出一圈圈的疼。梁行的脑里突然清晰,像被谁把窗户拉开了一条缝:小石头的笑、汗水里的泥、小手里握着的一颗牙,是他当年从河边捡起给小石头看的那颗。那颗牙,他记得,记得得像记着自己的名字。
屋子里风声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河泥的湿味。梁行伸出手,指尖碰到那颗牙。牙是冷的,比他想象的要冷。纸上的字在灯光下微微颤抖,像是有人在底下用力呼吸。梁行把纸和牙都攥在手里,手掌有热,但心像被掏空了一块。
他抬头,看着窗外黑暗里的河。河面上有流光,像断了线的项链。他的声音出来时很小,却像砸在铜盘上:“他死的时候……我在旁边。”
阿梅没有应声,老张把鱼刀放下,刀尖在桌上画出一道黑线。雨声继续,像没人看见他手里的东西。梁行打开了口袋,从里摸出一枚早已磨得发亮的铜扣,那是小石头走失时系在衣服上的。扣子在灯光里冷得像罪证。
老张的目光变了,像是终于把一桩旧账翻开。屋里不再有饭香,只有油锅里轻轻炸出的气味和纸上被油渍侵染的字。梁行把牙放到桌上,像放下一颗无法承受的弹子。纸上的字被油弄得模糊,但下面似乎还有别的字,像是在等人去读。
他伸手把纸摊得更开一点,指节发白。屋子外头,河水撞击石头的声音异常清晰。纸上最后一行字,是另一种笔迹,急促、歪扭,像是最后一秒才写成的:等你回来。他们都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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