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像被揉皱的旧胶片。张捷把皮箱放在桌上,扣子还带着唱片店的贴纸。他解开外套的扣子,手指在布料上抖了两下,像是在数剩下的时间。屋里有刚煮过的咸菜味,煤气灶边的一把旧凳子发出细碎的响声,像人在咽喉里将话咽回去。
母亲坐在沙发靠背上,襟口的花布围裙褶子里夹着一支断了头的梳子。她听到门声,先是抬眼,眼里有点不稳,像快要散开的针脚。声音是家乡的小腔调,短促又带着干涩:“捷子,回来了?”
张捷放下皮箱,动作干净利落,像舞台上习惯向前一步的人。他的声音平稳,带着些许城市的腔调,字句间有停顿的习惯:“回来了。茶开了,您别冻着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手背抵在窗台的寒玻璃上,指节透白,像是按了按旧日的记忆。
母亲伸手去摸他的袖口,手指抖着,摸到了缝线处的名字—小时候剪的线,已经发黄。她嘴里念叨着不连贯的话:“唱啊,你给我唱一段,别光放那唱片嗡嗡的。”她的语气里有哀求,也有习以为常的命令。
张捷拿出一盘旧磁带,手指熟悉地拂过标签上的字迹。他把磁带插进老录音机,按下阅读。磁带开始呜咽,裂声里像有一只被风刮过的窗棂。张捷先是不动,像是听别人唱。然后他开了口,声线低了些,整齐地拾起母亲记忆中的一段旋律。
母亲闭上眼睛,嘴角微动,像要跟着唱,但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她轻轻抬手,指尖在胸前摸索,摸到一只暗红色的小布包,拽出来给他看:“你记不记得这个?小时候你用它装糖,偷着吃。”话里有责怪,也有怜惜。
张捷笑了,笑里有点勉强:“记得。我……忙,都是忙。”他的手趁机抚平母亲围裙上的褶子,那动作很温柔,但指节依旧有些冷。屋里的录音机声像渗入墙壁的水,连着那段旋律走。
门被敲了两下,隔壁的李婶探出头来,直爽的口音像一把铲子:“张捷,你还唱?今天不是医院么,别磨蹭。”她眼睛在屋里扫一圈,最后定在门框上。张捷顺着视线看去,门框上有一条条浅浅的刻痕,很多,像年轮一样。
母亲把手按到那道刻痕上,手指在最新的一道上颤抖着,声音变得很轻:“这是你走的时候我刻的。每次你回来,我就刻一刀。没回来的那段,我都数出来了。”她把脸埋在手背,指节的影子在木头上抖动。张捷的呼吸停了一下,他靠得更近,眼里有东西滚动,但不落下来。
屋里沉默了几秒,录音带的歌突然断成了空白,带轴在齿轮上颤抖。母亲抬头,声音干净得像被洗过的玻璃:“你唱啊,别把歌都唱给别人听了。我的名字在门框上等着你,歌也在门里等着。”她的眼睛在昏黄里亮了一下,像一盏旧灯被人重新点着。
张捷低下头,看见自己掌心里有一圈圈细小的切痕,是小时候在门框上留的,也许从来没注意过。他伸手去抚那条最新的刻痕,指尖碰到木头的边缘,温度比他想象的要低。屋子外的风把窗纸掀了一瞬,像有人翻了页。
母亲笑了一下,笑里有刀口的柔软,她把那只断了头的梳子递给张捷:“把歌唱完,再走。别等到门合上了你才记得来唱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纸被合上的音响,却把最后一个字拉长,像一把钉子钉进了他的胸口。张捷攥紧了那把梳子,录音机的带子在黑胶里慢慢松开,像一条被割断的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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