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光斜成刀。新漆的墙面在午后斑驳,灰尘在光线里慢慢沉降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桌上茶杯还冒着薄雾,放在瓷垫上发出细小的声音。刘婶指尖敲了两下笔记本,声音短促,像判词。
“位置要定了。”她合上本子,眼睛里没有笑,只有算好的秩序。“正房给你们。侧屋归小慧。门口留着过道,别碍事。”她一句一句,说得像在点菜,手势稳得没有波纹。
小慧把茶放到桌边,手背抹了抹围裙的折皱,声音温柔,却有条不紊,“妈,侧屋窗子小,通风不好。我能把那边的窗改大一点吗?夏天会闷。”她的语速慢,措辞像在铺床单,既礼貌又试图把事摆平。
刘婶转过头,嘴角一动,带着南方口音的短语像石子扔进水里,“改?改是能改,钱得算。你就习惯这位置。”她伸出一只手,指向门廊尽头那间窄窄的门。“午夜福利视频家规矩,媳妇住侧屋,安分才好。”
儿子在一旁,手里捏着手机,目光就像被针扎的布,时不时看看墙角的钟。他的话少,声音干涩,“妈,别这么讲了。小慧说得对,窗可以改一下,我找人量量。”
刘婶没接他的话。她站起来,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节奏,走到侧屋门前,指尖轻轻推开。门轴吐出一声抗议,门帘被拉开的一刹,室内的光比外面更冷,像被抽走了温度。
屋里只有一张旧木床,床板上铺着褪色的花布,角落里堆着几只收了针线的编织篮。窗帘缝里钻进一条瘦长的光,落在床沿的一双小鞋上。那是一双幼儿绣花布鞋,绣线已经松了,鞋口处还夹着一张折得很旧的纸。
小慧走近,脚步小得像怕惊醒什么。她伸手,指尖颤着掀开纸,纸里是一张发黄的出生证明。字迹工整,名字下面的日期像是在提醒时间:三年前的某一天。
她一下子静住了。手里的纸像被冰冻。刘婶靠在门框上,眼神平静,不再有之前的官腔,“这是当年的房位。那孩子——睡在这儿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像把一扇门关上。
儿子的脸色死了。手机掉在腿上,发出闷响。他的嘴动了两下,像想说什么却被堵回去了。屋内的光继续往下,没有风,没有声音,只有一个名字在纸上,和旁边那双小鞋。
小慧把鞋抱在胸前,像抱着一只脆弱的鸟。她的下巴抬了一下,眼里有盐,但脸上的表情收得极好,像被刀割过仍然要微笑。“他叫什么?”她问,声音压得低,像是在喂孩子。
刘婶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转头看向儿子,眼神变得更清冷,“你忘了?当年的名字就在这儿。”她伸手去摸那双鞋,指尖碰到绣线,动作缓慢而肯定。
儿子终于抬头,声音像被压碎,“妈,那不是——”他咽住,手指在空中画了个无力的弧。
小慧把鞋更紧地抱住,指尖磨擦绣线,声音回回,“这是我给午夜福利视频的孩子起的名字。”她说这句话时,像是在确认一种不容置疑的事实,而不是求证。房间里的光像被这一句话切开,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刘婶的笑里没有温度,像冬天晒干的衣裳,“那就这样。位置给你留着,你就睡这儿。家里有规矩。”
门外,街上传来一辆三轮车的辘轳声。小慧把纸折好,放回鞋里,动作缓慢,像把一枚重物放回茧中。她站在门槛上,脚尖尚未踏出,肩膀没有往前走。
她轻轻把鞋放回床头,手掌最后一次摸过鞋面的绣线。那一瞬,屋内的温度像被抽空,只剩下布鞋上那一圈圈旧绣,和她眼底那道不肯退的光。
她转身,声音低得像从深井里捞出的,“那我今晚就住这儿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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