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像破了的开关，滴答地往同一个点落。桌上的台灯只亮着一半，光慢慢滑过杯盘的油腻，最后停在手机屏幕上。屏幕像一片小窗，里面是一个应用市场的页面：标题写着“9apps软件特色”。字条下方有一个蓝色的按钮，写着“下载”。

文磊的手指在手机背面绕了两圈，指尖有汗。他不看灯，只看那一点屏幕光，像是在看人。房间里有油烟的味道，像一件不肯散去的往事。他按下去。按键很轻，但声音很重——不是按的声音，是他心里碰到什么东西的声音。

“别急。”电话那头是阿强，用词像敲工具。阿强在工地做活，语言里带着泥土。他的声音粗，但并不粗鲁。文磊把手机放在耳边，屏幕仍然亮着，页面在下载进度上爬行，像一只被捉住的虫。

“如果是你想要的那种功能，”阿强又说，“记得备份。别像上次，喜欢靠运气。”他咳一声，像咳出半个笑话。文磊没有回，只有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出一行解锁密码，指纹识别的绿光一闪，像一盏警灯。

应用安装完成后，界面跳出权限请求：访问通信录、读取短信、调用相册。文磊停了一下，眼皮底下有东西翻了一圈。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推，光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长斜影，那影子像个缺了片的面具。

“它要看你的‘旧消息’。”阿强的声音里突然有了笑，“可能会涨点坑的。”

文磊点了允许，像点燃一根火。应用打开的瞬间，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：有新的“回收”记录。标题是灰的，像还没干的墨。他点进去，里面排列着一条条被删除的对话。每条对话的左侧有一个小图标，像是记忆的缩影。

他翻到最底下，手颤得不像温度，而像重量。最后一条对话的预览只有三字：离开前。文磊知道，那是她写的一半话。他点进去，页面缓慢展开，像拉开一扇旧门。

对话里没有表情包，没有“哈哈”。只有一段草稿：我把钥匙放在花盆下面。别找我。结束没署名。他的心在胸口撞出一个声音，像被扔在地上的杯子。文磊的嘴唇颤了一下，像被冷水泼过。

他猛然抬头，看着窗外，雨还在下。街灯被雨揉成几条黄线，像被撕开的布。客厅的钟滴答得更清，每一下都像有人在他腋下塞了一根针。他回拨过去，手指拖得长，好像每按一个数字都要从心里剥下一层皮。

电话那端接了。是她。嗓音比记忆里轻了很少的重量，像被风吹得有点沙。她第一句话没有道别，也没有解释，只是问：“你在看什么？”那声音本该熟悉，现在像陌生人开了门。

文磊想说“草稿”，想说“那是你写的”，想把手机摔碎让答案洒一地。但他说不出来。声音像被卸了绳索，散在空气里：“我……我看到你留下的。”

她在电话里笑了，那个笑里有光，但不照到他：“那些是我给自己的提醒，别太当真。”电话的线像被切断的布带，短促又决绝。文磊看着屏幕上那串文字——别太当真——像是一把钝刀，缓慢而稳定地在他肋骨里劃了一道口子。

他把手机合上，屏幕的光瞬间熄灭，房间回到只剩钟声和雨。手掌里残留着热。文磊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手指抚过玻璃，留下两道细线。雨在那边继续，它不看人，也不问原因。

他把手机又打开。应用还在，灰色的草稿像一页没翻完的账。他把那条草稿复制、粘贴、改了一句：“我等你回来。”然后把它发回给了她的号码。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清脆，他听得像是别人成交的欢喜。

屏幕上，刚发出去的那条信息静静躺着，下面没有已读。窗外的雨忽然密了些，像要把整个城市冲刷成白纸。文磊紧握手机，像握着一条可能断的线。他把应用从桌面上拖到一个角落，长按，选择卸载。但在确认框弹出的那一刻，他又停住了。

他想起了她在草稿里写下的最后一句话：别找我。手指在“确定”上方悬着，像在一片冰上颤抖。

他放下手指，退了回去。没有按下卸载。手机屏幕上，那个应用的图标在灯光下微微发亮，像心跳未平的灯泡。文磊把手机塞回裤兜，身体疼得像被收紧的弓。他转身，门没有被关上，走廊里空得能听见鞋底的空气。

门外灯光静止，门缝里漏出一条亮，像是别人的生活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，指关节白了又红。然后他闭上门，用力，不像关门，而像把一件东西推回尸袋里。门锁合上的声音，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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