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院外敲着老石板,像人用指节试图把记忆敲开。霍水儿的衣角湿了半截,鞋跟在泥里留一串碎声。她不用敲门,门自会在她推开的那一瞬间发出陈年的吱——像没有被叫醒的东西。
霍泽坐在书房靠窗的椅子上,灯光把他的侧脸切成两块。烟未完全燃尽,灰还挂在指节上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把抽屉推了半开,像在等待一个久违的账本。
她把东西放在桌上。轻。像放下一枚硬币。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他心里的欠条。
他抬眼,这次慢。声音像秤砣下落,平稳,敲击却清晰:“这是你的?”
霍水儿笑了,但笑里没有热度。口音干脆,像刀切过菜板:“我的?这东西才不是我的。那是谁的,你倒是说啊。”
霍泽把手伸向桌上的小布鞋,手背的青色静得像旧账。他指尖先触到鞋尖,停了一下,像是不愿意触碰过去的一个字。短句:“他有名字。”
那句话像裂缝。她的呼吸瞬间收紧,像一只被抓住尾巴的猫。她的手伸过去,碰到他的手腕,皮肤发冷。他没有抽回,只是把鞋翻了个面,鞋底缝线处有泥,有一圈不规则的褐色。
“小泽。”他说,一个字。像是在把什么交代清楚。声音里没有求饶,只有一张被翻过太多次的名单。
霍水儿的眼睛眯起来,像纵横交错的河变窄。她说话时更干净利落,字缝里带着刀刃的光:“你叫他什么名字都好,教养他的人是谁,你还记得吗?”
他闭上眼,指尖沿着布鞋磨出一道线,动作温柔得出奇。像在修补一件不该被修补的东西。片刻后他说话,节奏像报数:“我走了两年。回来时,路口有人……那天我没赶到。”
她没有哭。水儿的表情像锋利的剪影:“那天是什么时候?路口的谁?你总得说清楚。”话到半截,她的手背动了动,像要抓住什么。
霍泽低声:“走得晚了。”他把鞋递回去,声音里带着记忆的细小沙砾:“尸检单上写着不详。”
这是一针入肉的冷。庭院的雨声像被拔掉了琴弦,只剩下一根声带在颤。他们之间堆着没说出口的名字和错过的车站,像一座无人的桥。
霍水儿接过布鞋,手指却突然在鞋内摸到一张被雨打皱的纸——一张孩子的涂鸦,两个歪歪的圆圈下面用拙劣的笔画着“爸爸”。笔迹歪得像急着往外跑的脚印。
她的喉结动了一下,但不是哭,是那种被人把你最隐秘的房间当街宣读时的疼。声音更冷了:“你给他写过信吗?”
霍泽的眼睛里闪过一个他以为早已埋在土里的字眼,慢慢吐出:“写过。寄错了地址。”
话像一把锁,啪的一声合上。雨打在窗棂上更急了。霍水儿站起,脚步没有拖泥,像有一种东西在她胸口被切割。她退到门口,门框在她背后发出旧木的味道,湿润,带着霉味,像时间的伤口。
她把布鞋放在门槛上,鞋尖正对着外面的路。鞋很小,像一颗刚掉下的牙。她的声音低得像远处的钟:“他叫小泽,不是你的借口,也不是你的负债。别把他当账本。”
霍泽的手还悬在半空,像在抓住一根不存在的杆。他的嘴唇动,但没发出声音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伸到那只小鞋上,覆盖着像一片夜色。
霍水儿的背影向外。门开着,雨把她的发梢打湿,像被剪了边的信纸。她走出一步,回头一次,眼里有个字,短得几乎听不见:“记住。”
门在她的脚下合上。鞋留在门槛上,雨水在鞋边绕了一圈,像在数着谁的名字。霍泽在黑里伸手去摸,触到的只有木头凉得像一块墓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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