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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头的檐滴了雨,像是有节拍地敲着旧檐木。顾青把衣襟在门槛上一擦,手指还有温度,却抖得像要把指甲缝里的灰抖出来。门口的匾额半遮在雾里,三个字斑驳:美人多娇。她的脚步收得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安睡已久的名字。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沉得像人的呼吸。阿梁坐在矮桌后,胳膊搭着膝盖,眼里的光和灯一起摇。见她,先是抬了下下巴。话从他嘴里出来像劈柴,粗短:“回来做甚?”
顾青没有绕弯。她把一只旧包裹放到桌上,指尖翻动着布结,见缝里露出一角木盒的边。她说话慢,声音像磨刀石上剥落的尘:“找一件东西。你们当年替我保的。”
阿梁的笑里有旧账。笑完,他用掌心拍了拍桌子,灰尘像小蚂蚁震动:“谁替谁的账?”他的话不多,可每个字都落在她手背上,像钉。
小院里有人走动。是花娘的女徒,名字叫小桃,嗓子里总带着桃子熟了的甜味,她上前来时夹着裙摆,一边跺脚一边说话,尾音里带着未了的笑:“顾姐姐,不该来的。外头风大,身体别淋着。”她的言语像手心抹过的暖水,尽力掩住别样的慌张。
顾青把布一揭。木盒的盖子拂出的气味是旧纸、油脂和某种药味——那是她记忆里孩子的气味。她的手紧了。阿梁递过来一把小刀,刀刃在灯光下反了个白,她割开布,指节的关节发出细响。
盒里只有三样东西:一枚磨得发亮的小铜扣,一根被熏得黑边的红丝线,还有一张叠得很薄的纸。顾青先看铜扣,像是能把人拉回某个被雨淋湿的上午;她又看红丝,指尖触到时,像触到一条断了的脐带。
她展开那张纸。字迹很熟,是婉拙的行笔,像她当年夜里给小人缝衣时心里念出来的字。只有一句话,四个字:“别回头。”字的末端,像是被急切夹住的笔停住,墨迹略带颤抖。
顾青的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。她第一次说出话来,声音像从井里拉上来的水,干而又冷:“是谁写的?”阿梁的颧骨一动,像是坏了的门轴,发出声响。他没应,只是把灯又挪了一寸,光线把那纸的边缘拉细了长长的影子。
屋子外面传来一个孩子的笑声,清脆又陌生。笑声像针扎进瓷盘,顾青整个人像被提起又放下。她的手指抠着纸的角,指甲掐进了掌心,没出声。小桃的眼睛闪了一下,低声说:“她们说——他走了,以后慢慢就忘了。”
顾青抬头,那一刻她的脸像被风刮过,没有热度也没有泪。她把纸折回原样,放进盒里,动作平静得像是把一颗石头压进水底,然后站直了。
阿梁慢慢站起来,桌下的木屑在脚边吱作。夜更深了,油灯被抽长了影子,仿佛屋子里有两层人。顾青转身,手攥着那包裹,声音很低:“告诉他,我回来了。”
没人笑。小桃的笑声停在半句,像被割掉。顾青的影子在门沿上拉得细长,带着一点不可名状的寡淡金光。门外的雨又一阵,滴在匾额上,声音清冷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字——美人多娇——嘴角没有动,却像是什么东西被悄悄放回原处。
门合上,响声清脆。灯光把屋内人的眉眼都刻进了夜色里。门外,雨水把顽固的脚印冲成两三滩黯淡的水迹,像是时间在等候着她下一步的脚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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