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像被擦亮的银盘，薄薄的雾在宫墙上刮出冷色。窗外的梧桐叶上挂着细碎的雨，像被人用针挑过的布。银国的夜，总是安静得像一张等待审判的脸。

公主背对着窗，手指搭在窗棂上，指节白得像纸。她没动，只有呼吸在胸腔里有节奏地敲击。指缝里有一缕刚从针线盒里抽出的灰色线头，像一条没系好的命定。

门外的敲门声突然响起，干脆利落，像刃碰瓷。她转过身，目光很慢，像有人按住了她的脊椎。门开时，兵卫进来，一个穷苦匠人的嗓子，粗短得像砍柴。

"回禀公主，外头来了信。"他把信扔到桌上，手指带着旧伤的老茧，动作像在摆放一枚石子。

信封是青纸，没封口的银蜡被折了两道。她的手指触到蜡时，掌心先凉，随后像被烫了一下。她没有抽出信，而是先看了看兵卫——他在门口站定，牙齿里磨着半颗干枣，像是在等判决。

"是谁？"她问。声线平静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兵卫噘起嘴，像吃了酸梅："不认识的字。少见。像……孩童写的。"他说这话时，眼里闪过一丝不屑，像想把这件事当成街头的花絮。

她抽出信，拆开。字迹确实幼稚，笔画歪扭，墨色里有雨的痕迹。三行字，割在心里像刀。

别回宫。有你的名字。门外的人会数你的牙齿。

帖在信里的，是一枚小铜币，边上咬痕清晰。铜味湿在指尖，像被铁钉刺过的金属味。

她的喉结一动。不是剧烈的惊叫，只是一声很小的咽下，像有人把什么东西塞回她的胸腔。记忆像揭开的布，一角一角落下：童年的午后，手里握着兄长给的铜钱，兄长的手掌温暖；他走出窗外，风里带着硝烟的味道。

这个时候，门又被推开，太医和内务大人进来，太医像是来带来医书的安慰，话语里有温和的学究气；内务大人的声音则像官署的判词，条条框框，句子里带着必须完成的议案感。

"殿下，南墙起火，守军退了三成，朝堂上说，若不婚盟，盟国不会出兵。"内务大人说，语气里有算盘。他每说一句，都像在桌上敲下一个铜板。

太医低声："别回宫两字……或许是迷信，或是恐吓。"他整理袖口，试图把一切变得合理。

她看着那枚有齿痕的小铜币，指尖已经有热度。窗外雨更密了，像有一只大手在碎洗着整个城市。屋内的光被雨打得碎成碎影，墙上的银镜反出她脸上最真实的颜色：一抹不轻易示人的硬。

她把铜币放在掌心，慢慢闭上眼。回忆在眼皮后面像潮，涌上来有层次：最初是疼，后来是恨，最后是怕。她放开，铜币掉到桌上，声响清亮。

"你们想要我做什么？"她的语气变冷，像把杯里未饮的酒倒回瓶中，平静里藏刀。不同于安抚的太医，也不同于粗旷的兵卫，这是她自己的话，短而准确。

内务大人咬了咬嘴唇，像在犹豫该先说哪一条条令："和亲。与北藩。保全国运，保全殿下。"他说完，像交付了一件最体面的死刑。

她的嘴角没有笑。她伸手去抽开匣子，匣子里躺着她从小到大的礼物：一支破了杆的银簪，一只褪色的绣鞋，一枚被磨圆的铜币。她把簪子掰断，声音细而干脆。

簪子断处露出黑色的裂纹，像是某个秘密被撕开了皮。兵卫往前一步，想要阻止，手悬在半空，停在那里像被冻住。

她把断簪的尖端陷进掌心，指甲压进肉里，血珠很慢地凝成小黑点。她看着那点血，眼里有光，冷得像刚出炉的刀。

"他以为用铜钱就能数清我的牙齿。"她的声音很低，像是对墙壁说。嘴角微动，像在计算一个新策略。"我不是一座可以数的房子。把那小铜钱收好。告诉城门的人：若有人敢数我的牙齿，先从他们的手开始数起。"

答话的人都怔住。太医眉头抖了抖，像被针扎了一下；内务大人则把笔落纸时手微颤，像被冷水浇过。

雨停了。外面传来一声远远的车轮声，像铁链在城下拖曳。兵卫的嗓子里突然冒出笑，粗糙却带着一种即将爆发的兴奋："好——殿下说了算！"

她没有看他，只是把那封信往火盆里一丢。纸在火里抽动，黑色的墨迹被热舞吞噬。火焰把字吞得干净，像有人把名字从账上划掉。

最后，她从胸前的绸带里抽出了一把微小的钥匙，钥匙的头上刻着一个与众不同的纹路——母亲曾经的纹。她把钥匙在掌心转了几圈，指尖的疼痛让她清醒。

"这把钥匙，能开三扇门。"她说。声音不大，却像把窗外的夜拉断。"第一扇门是我的名字。第二扇门是这座宫。第三扇门，是你们以为能把我困住的所有理由。"她抬眼，里面没有请求，也没有恳求，只有决定。

窗外，一只黑影掠过城头。像有人在数着屋檐。像有人在把铜钱一个个扔进深井。公主的手没有颤抖，她把钥匙夹在指缝里，然后把断簪的尖端贴在唇边，像吻别。

"让我看看，你们想数几颗牙齿。"她说，声音又低又近，像是窗外风里的一句话，却足以把所有人往里推。门在这一刻缓缓打开，黑暗里面有新的脚步声。公主把眼睛睁得很开，像要把黑影吞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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