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碎玻璃,打在门檐,敲在泥地,敲在陈医生的布鞋边。他的医包湿了半边,里面的纱布发出纸糊的声响。他试着把帽檐压得更低,手指在皮革扣子上摸了两下,像是在对自己做最后一次确认。
屋里亮着一盏老式白炽灯,光线软成胶。床上一只脚露在被角外,脚趾蜷成铁钉,皮肤发青发黑,像被雨水染了色。孩子把被角拽紧,嘴里呜咽。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的稀饭,饭里浮着两根煮烂的菜梗。
“老陈,你看看,能不能……”女儿的声音短,像被磨过的布,话里有锋有急。她的手指在门框上刮出一点泥,像是在数着不足的时间。
陈医生蹲下,指尖碰到那条胫骨,像试探木头的硬度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把听诊器收好,呼出的气在空旷的屋子里化成一小片白。然后,他的语速慢下来,像把药碾碎再慢慢放进汤里:“这是坏疽,血供断了。得处理,不然感染会上来。”
“去县医院得几趟车钱。”女儿把话撂在桌上,像摔了一撮盐。她的口音粗糙,句子断裂:“去不了。你就给午夜福利视频把好吧,不要乱说那些贵的。”
老人睁开眼,眼白里有夜色。他的声音细,带着老年人口中的沙砾:“我走过山,背过庄稼;要命的还没见过这厮疼。别让我拖着成累赘。”话像旧布袋,苍白却沉甸甸落在地板上。
动作变得急促。女儿一把掀开袜子,袜口粘着泥,里面包着一张折叠得很薄的票据,票角发黄。陈医生看见了票上的数字,也看见了袜子里被遗忘的一张照片:年轻的两个人,笑得像春天。窗外雨声瞬间大了。
“村里流行这病?”隔壁的瘦汉子探头进来,话粗短,像打招呼也像打探。陈医生抬眼,手指在照片上不自觉划过,像不愿触碰一块伤疤。“糖尿控制不好,血管硬化,天气一冷,末梢先受。现在是要割还是要上县城输液抢救。”他说得像在读处方,但语气尽量放低。
女儿的手颤了,指甲嵌进掌心,她把钱从床底掏出来,是几张折旧的钱。那一刻,屋子里的空气像被人抽离了热度。老人看着那堆零碎的钱,眼里的光比床头的灯泡更暗。他突然伸手,捏住女儿的手,手背的皮褶里有河流的年轮:“别怕疼,割了我好过你们受这冷。”
陈医生吸了一口气。窗外的雨像是一首急促的鼓点。他从包里拿出一把已经洗净但不是崭新的手术剪,剪口闪着刀光。他的手不颤。口吻却变了,像医生里撕下一层职业外衣:“我能在这做,能止血,能给他留命。但要好好缝合,术后有人照看。”
女儿的声音裂开来,像被绳子拽断:“我照看。我会熬夜。我还有两个小的。”话里有恐惧,也有赌注。老人的眼皮合上一瞬,嘴唇动了动,像念着早年的账。
手术灯的光在旧屋的墙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雨越下越急,敲击节奏没有停。陈医生的动作迅速而干净,丝线穿过皮肉,发出细微的、令人不安的声音。孩子靠在门边,脚趾沾着泥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突兀的静默像被针扎破。
缝好最后一针,陈医生坐在门槛上,双手还残留着体温。他看向那双小脚,嘴里没出声。屋里的人都不说话,只有雨,像条长长的回答,拍打着院门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票,纸的边角被雨浸得卷曲,像一只待命的小船。他把票轻轻放回女儿手中,声音低得几乎不可闻:“天亮了,再上县城。别让这张票成为你们的全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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