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旧青石路向下滑,像被反复擦拭的旧唱片,咔嚓带着节奏。门半掩着,门缝里漏出黄灯的暖,热气夹着药水味往外滚。林沐把外衣搭在手臂上,手指沾了水,沿袖口拭了两下,像是在整理一件不舒服的事。
屋里窄,桌上摆着未燃尽的煤油灯,光晕像薄膜在呼吸。靠窗的病床上裹着白布的手腕微微抽搐,指尖染着褪了色的血。她蹲下,目光不急不缓,像在翻一页很旧的笔记。旁边的大狗粗哑道:“快把东西拿出来,别磨唧,外头冷得要命。”
大狗的话短促,两字一顿,像敲击板。周衡的声音却像被磨过一样光滑长:“林小姐,这里不是你的任务范畴,介入会打乱已设定的因果链条——”他把纸卷摊平,指尖按着上面的字,像是在按住雨声。
林沐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手伸进白布,指腹沿着伤口边缘摸索,动静小而精确。病床上人的呼吸里夹着潮湿的药味和惊恐,她的手指触到一处,停住了。那处有压印,像是刻过的名字:沐。笔划粗糙,血迹早已干成褐色的线。
周衡的声音里冒出不耐烦:“名字无关紧要。拿到芯片,任务就算完成。你是满级,别被情绪绑了手脚。”他说“满级”时,音调里带着一种学者对实验对象的清冷。
大狗靠在门框上,手指在砍柴似的节拍里转着烟蒂:“哎呦,情绪?姐,咱们这不是拍戏。这东西要是没拿到,咱就得死三条街的人。”他笑,笑里没有温度。
林沐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纹。过去她能看见时间的脉络,能把别人的心绪拆成零件,但此刻她只是听着呼吸。她把手腕翻过来,轻轻把一小片纱布掀开,露出肉里嵌着的银色片子,像是一片陌生的硬币。
她的指甲刀出现在手里,动作一致而干净。刀口滑过皮肉的瞬间没有恐慌。血珠跳出,落在煤油灯边,瞬间被光吞掉。病床上的人发出一声轻得像气息断裂的声音,眼中第一次看清了林沐。那目光里有个字,短促而绝望:妈。
林沐停住,刀尖靠在银片边缘,她的手没有颤,但口中出声,声音低而平:“你说过,不提家人。”
病床那人哽咽,声音像破了膜的纸:“我……她说她叫你名字,叫你回家——”
周衡抽了一口冷气,像是翻到一页不该看的注脚:“这会影响概率,林小姐。”
林沐闭上眼,呼吸变得短促。屋里一时间只剩煤油灯和雨在手牵手。她的手指忽然用力,把刀片往里推了一点,疼痛像波纹从掌心炸开,她没有叫出声音,像是吞下一枚硬币。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,生硬地为那人的伤口压住。手背的血顺着纹路流,她靠在椅背上,脸色像被雨水冲掉了颜色。大狗先是愣住,随后咧开嘴,声音低得像磨刀:“你疯了吧?这特么亏本买卖!”
林沐抬眼,视线干净得像窗外雨停后的玻璃:“我不取芯片的时候,别人会死。取了的时候,她也许还能活。你们把选择当交易,我把选择当借记。今晚你们会欠我两笔账。”
周衡的手在纸上无意识地摩挲,学者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裂纹:“林小姐,理性算法显示,二选一——”
林沐打断他,声音突然短促而锋利:“够了。”她将银色片按在掌心,像按下一个开关。灯光在金属上裂成条纹,照出她掌心里一圈细小的旧疤,和那个名字的尾巴——沐,未完的笔画。
屋外,雨停了。玻璃上挂着巨大的水滴,路灯把它们拉成长长的影子。林沐站起,衣角沾着血,却像换了一个节拍。她把银片收进口袋,抬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,声音很轻:“回家路上,再不要叫我的名。”
那人张了张嘴,像要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把手伸出,指尖擦了擦床边的桌面,桌面上有被刻过的名字。林沐的手指碰到那道刻痕,凉得像夜的末端。她转身,门外的风带进来一块冰冷的空气,像是把整个屋子抽干。
门合拢的时候,煤油灯还在摇晃。林沐在门缝里留下一小段影子,像被刻下的笔划,轻而深。她走出门,脚步像答案,稳而不可逆。门内的那句话悬在空气里,像针尖:沐,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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