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的荧光灯嗡嗡地响着,像一只不停翻动的风扇把屋顶的灰尘轰下来。窗外雨细密,水珠在玻璃上爬行出透明的河道。苏落把手贴在卷子边缘,指节发白,笔帽在桌面有节奏地敲两下又两下,敲得像心跳。
题目第七题,题干长得像一篇小短文。开始是一个家庭的叙述:母亲在夜里站在旧木柜前,掂着一只金表的声音。接着是一串数字,一道算术题。数字组合是三千七百零八。苏落抬头,教室里有人的呼吸、纸张的摩擦声以及远处食堂的油烟机断断续续的低吼。
题里的细节像针刺。他记得那只金表的背面有一行小字,是他童年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刻字。那年冬天,母亲把表取下来交给他,说“先拿着,别丢了”。后来表没了。题目把那句话改写成第三人称,安静得像在陈述事实。
“这题超纲了。”一道嗓音从门口传来。是罗老师,他站在门框上,手里夹着一叠试题,领口还带着早先淋雨的湿痕。说话平稳,像在读出一个公式。他的声音没有特别的感情,但目光在苏落身上停了更久一点。
“超纲?”苏落的声音低,像是越过了薄薄的一层玻璃。他放下笔,食指无意识地抚过表面,像是在确认什么真的存在过。他想说这题不该在这里,想说这是私人,却把话咽进嗓子里。
罗老师走到讲台边,字体端正地把题本合上,再打开,像是在翻动一个人家的相册。“不是所有出现在考卷上的问题,都是要你算对的。”他慢慢说,句子有余音。“有些题,是要你学会分辨问题和人的不同。”
保安李大叔从门缝里探出头,声音粗糙,带着北方口音:“孩子们别慌,题就是题,写就行。别把家事带进来了。”他的话像扔在地上的一个硬物,震了一下一排椅脚。有人笑了,但笑声短得像被风吹灭的火柴。
苏落看题目里那串数字,记忆像干涸的井里忽然有水冒出。他记得自己在夜里把表送到一个小店,听见店主说出三千七百零八,像在念出口令,像在判案。他想起母亲的手指,那天摸索钥匙的样子,像是在摸着世界能否继续运转的边缘。
他把笔压在纸上。第一段话写得迟疑,第二段急促。手开始颤。字迹从整齐变成了重心不稳。旁边有人低声擦鼻。罗老师站在投影灯下,侧脸被灯光切了一道。那道侧脸看不出同情,也看不出判断,只有长年做题的人习得的冷静。
答题纸的最后,题面下方有一行小字,像被随手写上的批注:如果你能看到这题里的名字,你就会知道有些答案,课堂上学不到。苏落的视线猛地一滞。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捏,疼得又平静。
他写下一句话,很短,很干净:我知道了。笔停在第一个句点上。雨声忽然放大,像是要把屋顶掀开。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芯碾过纸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呼吸。罗老师合上卷子时,手指在封面划过一处褶皱,那褶皱像是时间在纸上留下的指纹。
李大叔从门外走过,脚步慢,拖着雨水。他没回头,只丢下一句:“有些题,做不做都得背。”声音越走越远。灯光下,苏落的卷纸边缘微微卷起,像一张未完的地图。他把卷子递过去的那一刻,手的指缝里夹着温热——不是雨,不是灯,也不是别人眼里的怜悯,而是母亲曾经按在他脑后的那只掌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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