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窗户的一角顺着玻璃滑下来，像有人在反复擦拭一个看不见的伤口。门廊的地毯被雨打湿了一片，门口放着一只小小的黄色雨靴，靴尖还挂着泥点。温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，冷得像被人从过去抽走了什么。

屋里没有灯，只有炉子上水壶在轻声嘟囔。空气里有奶粉和洗发水混合的气味，像是某个习惯被保留了下来。沙发上搁着一只小毛毯，边缘被啃出不规则的线头。温推门，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抱怨。

“你还住这里？”她先开口，语气不高不低，像在读一张清单。

梁站在窗前，背影瘦得像被雨削薄。他没有转头，只是把手里的照片递给她，那是一张被时间磨得有点暗的照片，里头一个女孩睡着，头发凌乱，睫毛投下稀薄的影子。

“她睡着。”梁说，像报告天气。

温的手指碰到了照片的边，纸的温度冷得像铁。“她是谁？”她问，声音里没有颤，却像碰到了某个装着玻璃的盒子，发出轻响。

梁抬头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潮。他回答得简短，“她是午夜福利视频的。”

时间像被针扎了一下。温的呼吸卡在喉咙，声音开始失衡，“你什么意思，‘午夜福利视频的’？”她用很多字来压平一团突兀，“你当年离开，我不知道你在哪里，你还叫她——”她迟疑，像在找回落在路上的字。

门外传来楼下老李的敲门声，他伸头进来，鼻子上挂着两滴雨，“别吵，别吵，小孩子睡了。梁啊，你能不能把这事说清楚点，不然我这把老骨头都要听不下去了。”他的话里带着东北口音，粗糙却诚恳，像是把一把老旧凳子往前拉。

梁把额头靠在窗玻璃上，指关节发白。他说得很干净，“她是我的。你怀里走了，我没有来找你。后来有人把她交给我。她有你的眼睛。”

温的手忽然紧住了照片的边。一根细微的缝隙在指甲下把纸压出褶子。她试图像往常一样用理性修补裂痕，“有人？交给你？那她的妈妈呢——”话到嘴边，像要吞回去。

梁没有回答。“她走了。”四个字，像一颗石子扔进很深的井，回声还在。他把一只小小的手套放到温面前，手套上还有一撮短发的金色绒毛，触感湿润。

温的视线落在那撮绒毛上。世界里的声音变得稀薄，她的胸口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，疼但不尖锐，是那种会在夜里反复回来的疼。她喃喃，“她叫什么名字？”

梁的声音终于软下来，“文心。”

温的手一僵，照片在她掌心翻了个面。背面被孩子稚嫩的蜡笔划了几道，不整齐的笔迹里，有三个字歪歪扭扭：‘妈妈别走’。字的颜色像被泪水冲淡过。

她听到自己笑出声，笑里有玻璃碎裂的感觉，尖利而意外。雨停了一会，街灯把湿漉的地铺成一条虚弱的路。温把照片放回桌上，整整齐齐。屋里突然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她鞋跟在地板上摩擦。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她把最后一个字拉长，像是让它越过梁的肩膀落在地上。

梁抬头，眼里有光也有阴影，“我怕你回来，把她也带走。”

温站了很久，像在把一列旧车的车厢一个个打开看一样慢。她终于俯身，把那只黄色的雨靴提起来，靴底还有干干的泥印。她的手指按在泥点上，指节白了。

“你叫她文心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实的。

梁点头，声音像沉下去的钟，“是你的名字。”

温把雨靴放回地上，靴口正对着门口。她没有哭，也没有再说话。她转身走向门，门把手冰冷，她的手指贴在上面，好像贴着从前的记忆。

在门开的一瞬，温的影子在地上拉长，照片从桌边滑落，正好盖在靴子上。她最后回头，声音很轻，“你守着她的名字，守得好吗？”

梁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攥着那张照片，指尖贴着孩子的睡脸，指甲里藏着潮湿的痕迹。门外雨停，空气里夹着泥土的味道，像什么都尚未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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