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乱钉子一样打在铁窗上，敲出不规则的节拍。厨房的灯泡在天花板上晃了两下，像是犹豫才亮。苏言的手浸在温热的肥皂水里，指节发白，水面上浮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油光。她用力搓着一只筷子，动作平静到几乎机械，像在清洗别人的记忆。

门被敲了三下。不是敲的温柔，是那种有力气、没耐心的敲。苏言把筷子放回碗里，抹干手背，沿着指尖的湿痕走向门。门缝下滑出一条潮湿的街灯反光——顾行的影子被拉长，脚下一片泥。

“你还在这儿。”他的声音壳薄，像是长期接触冷风。话语之间没有问候，有的是习以为常的命令。顾行跨进来，外套上还有雨点，他把伞一半挂在搁物架上，动作粗糙，像削了锋的刀。

苏言没有给他一个笑，只有门把手在掌心的凉。她把门半关，声音平静：“你什么时候学会不敲门就进别人的屋子？”她说得慢，每个字都像是放在靠垫上的杯子。屋里的灯光把他脸上的线条投得更硬，像纸上折的沟壑。

顾行坐到桌边，腿抖了两下，像压不住。桌上有未喝完的咖啡，黑圈里漂着几片烟灰。他伸手捏起一枚烟灰，指尖有灰色的细碎，吐出一句，“你别装。”字少而猛。语言里有街口小店的粗粝，也有习惯性的自恃。

她把抽屉拉开，指尖在木头上划出一声干擦。里面只有几张旧票据和一张褪色的照片：照片里有个孩子，歪着头笑，背景是他们曾经的客厅。孩子的笑里有牙洞，有他留下的空位。苏言把照片推到桌中间，雨声透明地铺在上面。

“你带了什么来？”她问。声音很轻，像试探。顾行掏出一只小塑料兵人，漆已经剥落，腮帮上粘着一颗细小的灰。那是他从抽屉里拿出来的，像是一件证物。他用拇指翻着兵人的头，眼神里闪过一种科学家的冷峻：“我说过要看你沉下去的模样，你知道吗？数据很有说服力。”

她的笑像玻璃裂开，细长但没有声响。苏言没有呐喊，也没有求饶，她把照片放回抽屉，手没有颤。她说：“你把我当实验体，从来没藏过这件事。”语气无波，但字字是刀。顾行听了，抬头的瞬间眼里有一闪，像没预料到有人会把陈述当作回击。

“你可真会演。”他嗤笑一声，语速突然快了，像塞满气的口袋。“你以为沉下去就会死？不是所有沉下去都该被救。”他把兵人推到了照片边上，兵人的塑料小腿碰到了孩子的笑。那个画面像一根冰针，扎在肋间。

苏言站起来，没有靠椅背，动作很慢。厨房的蒸汽在她身周织成一圈薄雾。她说话的速度放长了，像在把一件旧衣服晾干，“我知道你观察我，记下我的呼吸和停滞，我也看着你看过的那些表格。你以为你是唯一一只手。”她从口袋里抽出一个小录音笔，屏幕上红点在闪。

顾行的脸色僵了一瞬，随即抢回镇定，他说话更短了，“你录我？你……”话到这儿，像是被雨浇了半截。屋里的空气突然厚重，像有东西在沉下去。

苏言把录音笔放在桌上，手指盖着那颗红点，好像按着某种告别的扣子。她看着窗外的雨，雨线把街灯拉成一道道沉默的线。她的声音又回到平静，但字里全是决绝：“我真的要沉下去了。只是——不是为了让你看。”她说完，把抽屉缓缓合上，合得无声，却像关上一扇门。雨敲窗的声音里，留下一条长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静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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