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灯坏了又好了。电路嗡嗡,像心跳。林瑶靠着铁栏杆,听到上面二楼门后传来旧收音机的静电声,间或有人咳两声。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绕着一把生锈的钥匙,指节发白。
老秦开门时不抬头,门链挂着的链条发出轻响。他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:“回来就好。市里又拉皮了,别在外头瞎晃。”话短,带着南边小镇的口音,像斩断一句话的刀子。
林瑶把钥匙递上去,动作慢。门一开,暖气带着陈年的洗衣粉味扑入。屋子里暗,她摸索到墙上的开关,灯泡吃力地亮起来,射出黄而倦的光。桌上散着几页孩子的画:蜷缩的房子,太阳被涂成黑点。
“她呢?”老秦把门半掩,声音里有不是责怪的东西,像怕惊扰什么一样低着。语言简短,像他一贯的生活:直接,粗粝。
林瑶没有抬头。她的嘴唇微动,像要说话又咽下。她把手伸向沙发靠垫,指尖触到一个小布鞋,鞋里压着一张折叠的纸。纸角已经磨成灰。她不敢立刻展开,像怕撕开伤口。
“上次检查,你说……还有希望,”隔壁门缝里传来周医生的声音,条理分明,声音平稳,有着医院里学过的节奏:“午夜福利视频的数据不能证明全部,但也不能否认总有例外。”他的话像量筒,精确又有余温。
林瑶终于打开那张纸。上面是一行孩童的字迹,歪歪扭扭:妈妈,别睡着,我会关灯。我等你。笔迹的某处被水渍拖拽出了斑驳的线条,像被泪揉过的脸。
她的手开始发颤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:“她回去过学校没带钥匙……”话未完,手机放在桌上,老旧的答录机开始自动响起,带着塑料盒子里的余音。
录音里的声音是孩子。短句,停顿,被吞掉的尾音:“妈……我把灯关了。你不用回来吧?”那句“你不用回来吧”像石子投入静水,激起一圈圈寒。林瑶的胸口一紧,呼吸被按住。声音里没有哭,但末尾有一个未合拢的口,像门没关紧。
老秦的手搭上她的肩,粗糙的茧在灯光下闪出白色:“瑶儿,别胡思乱想。人都不见了,这种事……”他没有继续,话被吞了回去,像他年少时没能说出口的赌气话。
林瑶跪到地上,把布鞋放到面前,指尖在鞋跟上划过一圈。鞋底还有泥。她抬头,看向窗外,街灯下一行一行的窗户像被遗忘的眼睛,偶尔有一道光划过,像巡逻的车灯。她的脑海里有很多镜头,快得像放小说,却没有声音。
她突然站起来,步子短而急。她抓起毛毯,从底下拉出一个信封,拇指按在封口上,那里有孩子的指印,压得纸微微凹下。林瑶的手指划过,触到一处黏性,像汗,又像什么被急匆匆贴上的东西。她撕开封口,里面只有一张照片:孩子笑得很干净,笑到眼睛都眯成了线。照片的右下角被人用指尖抹过,留下了黑色的条痕。
房门外,收音机的静电声忽地停了。楼道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。林瑶把照片摁回桌上,指甲在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她什么时候学会关灯,却忘了回家?”
窗外的灯光又亮了一下,好像有人从远处走过。答录机里孩子的声音重复了一遍,像回声被拉长:“妈,你不用回来吧?”这一次,末尾像被切断。林瑶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按下,指尖向里陷去,触到的是纸后的空白。她的视线沿着窗棂向下,街角的影子慢慢拉长,像一根细长的黑线,延到门前。
她握紧布鞋,指关节发白。外头的脚步在远处停了,随后又急匆匆远去。老秦站在门口,像个守门人,声音哽咽但仍旧短句:“要查就查。别傻站着。”林瑶没有回答。她把那只小鞋塞回孩子曾坐过的柜子,柜门关上时,发出干涩的一声,像被锁住的呼吸。窗外,一盏巡逻车的探照灯划过,光束里浮现出她在窗边的影子,孤单而瘦长——像有人在影子里悄悄把她的名字擦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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