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把荒村的屋檐染成了脏茶色。林小莲站在门外,手指在锁眼上转了三圈又停下,掌心粘着新翻的泥土和旧日的汗臭。风从院子里穿过,带回碾过稻草的破布声,像有人在远处慢慢把床单叠好。
她把大衣的下摆往上提了一点,脚趾在鞋里找位置。院门里晃着一串晾晒的围裙,褪色的花布像干了的伤口,针脚处鼓着小小的灰色结。林小莲伸手,指尖碰到一枚木质子弹头似的扣子,指甲下有黑色的胶,那是她从未看清的旧事物。
“回来啦?”屋内传来阿翠的声音,短而粗。阿翠的嘴角一直带着烟草的味道,她把围裙甩到肩膀上,手指抹了抹锅边的油污,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。
林小莲没有应声,走进去时身体有声音——衣料摩擦、土鞋在石阶上挪动。屋檐下的煤炉上,水咕嘟了两下又沉下去,像是压住了一个要说的话。她的呼吸跟着这节奏变浅,眼底是收着的灯光。
“你瘦了。”阿翠把一碗黑得发亮的汤推到她面前,声音不再像开门,而像扔下一把钥匙。林小莲抬眼,汤里漂着几片不识的菜叶,光薄得像纸。
“你怎么回来的?”顾先生的声音从屋角传来,像翻页的书皮,整齐并且有温度。他扶着眼镜,话语先绕一圈,然后轻放在桌上:“路上没事吧,外面那桥——午夜福利视频已经修了,怕你想不起来。”
林小莲咽了一口汤,汤里是苦的。她的声音像被细绳勒过:“我来找她。”两个字像把碗边的茶汤震出一个小圈。阿翠的脸僵了半拍,顾先生的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她”不是指名词,像一条会游走的伤痕。阿翠转过身去,把手伸进一个破木箱里,箱盖发出低沉的响,像旧船在潮里摩擦。她摸出一个小铁盒,铁盒边缘生了锈,侧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,字是她母亲的笔迹,斜得像被风吹歪了:“别让风带走她的名字。”
林小莲接过铁盒,手指颤得快看不清东西。她掀开盖子,里面只有一条细绳,绳上穿着几十颗白得发暗的小牙,排列得像一串念珠。屋里的一切忽然静住。阿翠把脸埋进围裙,鼻子使劲一吸,像在吸一口可以把时间吸回来的空气。
她看着那串牙。记忆像针头,一颗颗扎进来。顾先生低声说:“这是从那年留下来的,谁也没有撕开过。”他的声音变薄了,但仍有条理:“午夜福利视频以为忘了就会过去,可是有些东西,别人没有权利替你忘记。”
林小莲抬头,屋里的光在她眼睛里关了又开。她伸手把牙串搭在指尖,那一刻,牙面映出一个孩子的侧脸,眼睛闭着,像还会睡。她的手抖得更厉害,把牙串甩回盒子里,盒盖拍上去,发出沉闷的鼓声。
“你记住名字了吗?”阿翠的声音很小,但字字往外推。林小莲闭上眼,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像煤炉里最后一撮炭:“记住了。她叫——”话还没说完,门外传来犬吠,短促,像有人开始数数。廊角的影子突然拉长,像一条不知道从哪来的线要把院子分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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