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瓦檐滑下来，打在厨房的铁门上，像是有人在窗外用指节敲。灯泡发出微弱的黄，晃在桌面上留下一片焦虑的光。齐大拿着茶杯，手背的老茧泛白，杯沿有一道黑色的茶渍，被他用拇指无意识地圈着。齐二站在门边，背靠着门框，眼神在屋里一圈一圈打转，像是在量着每一块木板还能撑多久。

“卖不卖？”齐大声音像砸在碗底的石子，短促，敲定。话里没笑。齐二看着他的手，目光柔了几分，又硬了回来，“不只是卖不卖，是怎么卖，和谁卖。爸的那间书房——你别光想着钱。”

齐大抽了一口烟，不点燃。烟蒂夹在指间，一点一点被指节碾碎。他说话像砍柴，带着乡下硬口音，“你读书人，讲那些条条框框。我说了，能换钱就是好东西。妈吃得下饭，咱就该赶紧动手。”

话匣子一开，屋子里的空气就紧起来。齐二的手抬了抬，像是想抓住什么，却只抓到桌角的麻布包袱。他声音慢，字句被咬得干净，“你当年走了，是不是也想着不回来？你知道爸在你走后，把照片那一张——”

齐大把杯子放下，杯子碰到桌面，发出清脆的一声。动作立刻停住，像是触到一根电线。两人同时看向书房。门半掩着，灯光从缝里泄出来，灯罩上贴着一圈补过的胶布，影子里有尘土，像是时间直立不动。

书房的抽屉里有父亲的旧木盒，盖子边缘磨得光滑。他们的手一起伸过去，手指触到的是旧布的痕迹，和一种被压得发酸的墨香。齐二抽出一本相册，封面已经裂开，里面的照片边缘卷着纸白。两只手同时停在那张照片上——三个人的小像，天真的脸，背景是青砖和晾着的被单。

照片的中间，有一道刀痕。不是撕，是用刀划出的深线，墨水渗进刀口里，像一条黑河把笑脸分成两岸。齐二的指尖在刀痕上抖了一下，他的声音收细，“爸是用小刀划的。那天他笑得很安静，像是做了件值得骄傲的事。”

齐大突然笑了，笑声低而干涩，带着一种没人敢靠近的温度。他的手伸进木盒，摸到一个折叠得很旧的车票，车票的折角还压着一片小小的泥土印。上面写着一个日期，和一个地方——那是他离开的那天。他扶着桌沿，指甲掐进掌心，像想把疼痛藏进去。

母亲这时拄着拐杖走进来，脚步慢而整齐。她看了看那张划过的照片，指尖蹭了蹭刀痕，像是在试探什么。她的声音没有释然，也没有责备，只有一种被搬弄久了的麻木，“我去后院喂猪，你爸就把你擦掉了。他说，‘他走得干净，省事。’”

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，像是一块冰块落进了锅里。屋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。齐二的胸口像被人按住，呼吸短。齐大没有辩解，他的眼里有一层厚厚的灰尘，那是时间晒出来的东西。他低头，把车票塞回木盒，动作小得像是在撒一个秘密。

“你当年走，是为自己走的。”齐二站直了，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温度，他的句子不快，但每个字都带着回声，“现在，你还想要这个家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
齐大抬眼，看了母亲一眼，那眼神里没有求情，只有一种突然被看穿的疲惫。屋外雨停了，瓦檐滴下最后一串水，像断了的项链。齐大把木盒合上，手指在盒盖上敲了两下，像在数着能剩下的东西。

他把盒子推给齐二，声音又低又粗，“拿去。照片可以留下。家也可以留给你们读书的那种人。”他的嘴角没有笑，只剩下一句，以前从未说出的说明：“我走的时候，你们活得像该活的样子，我就不想再拖累。”

门口的风吹进来，带着街面上泥土的味道。齐二打开木盒，发现下面还有一张纸，折得很紧。纸上父亲的字迹简单，像晚饭后随手写的账单，只三行：他走了；他不回来；把他从照片里抹了——就像抹掉了一件不方便的东西。

齐二的喉结动了动。他合上眼，像在把一个人送进一个没有回声的房间。齐大背过身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，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。屋里只剩下灯泡的轻微嗡鸣和那张被刀划过的笑脸，光在刀痕上颤了一下，像有人在照片里放了口风。

齐二把纸摊在桌上，指尖沿着刀痕走过，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语，也像是在把一把锥子递给自己，“如果午夜福利视频把这房子卖了，不是卖砖头，是卖那张被划过的脸。有人会买，你们的名字，会被换成别人的声音。”

齐大伸手踹了踹门槛，脚上的泥巴飞出一小块，打在灯泡下的木地板上，溅起一圈细小的尘土。他没有说话，只留下一句，像是告别，也像是最后的通牒：“别再叫我回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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