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滴下，像有节奏的指节。后台的镜子被化妆水雾了一半，灯光在水汽里拖出软影，像旧录音带里反复的尾音。杨钰莹坐在梳妆台前，手里转着一盒旧磁带，指尖摸过纸套的折痕，动作轻到几乎不会惊动空气。

她把磁带放到耳边，不听，就听那种温度：过去的等待，和还没说完的话。唇角没有笑，只有眼底有微小的潮湿。她眨了两次眼，像是在把自己从一个声音里拉出来。

门被推开。老周的脚步声粗，带进冷雨和熟悉的咒词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手里握着一份合同，雨水顺着袖口滴落在地面，发出低沉的声响。

“钰莹，合同要不要签？厂里催着呢，明天就要回版了。”他的声线不绕弯，像一把钥匙直接插进了房间的锁眼。话里带着不耐烦，也带着算计。

杨钰莹没有马上看他。她把磁带翻了个面，指甲沿着裂开的纸壳，留下一道淡浅的白痕。她终于抬头，声音软得像布料被拧干后的余水：“老周，这次……”

“这次是好事。”老周上前一步，语速快了，“录音棚给的条件是好过往常，版税也谈好了，你别总想着什么旧东西。市场就是这样，钰莹，你要跟着走。”他放下合同，指尖在纸上敲了一个小节，像是确认节拍。

她伸手，把那盒磁带放进盒式机里。老旧的卡带机咔嚓一声，像老虎打了个喷嚏。录音里的声音很薄，是年轻时的她，带着半夜宿舍的嘶哑：“如果有一天，你觉得唱不下去了，记得回来看这一盒。”声音里没有成熟的圆润，只有没来得及收紧的边角。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老周的眉头动了一下，像被人问到了不想回答的账目。杨钰莹把下巴贴在手背上，手背的骨节发白。录音里接下来的话像一谓罪刑的宣判——“午夜福利视频说好，不丢人，不忘记那晚的灯光。”一句话停在磁带的末端，是孩子般的呼吸，然后是小而突兀的笑。

一瞬间，老周想起了什么往事，声音变低了，带着不自觉的恭敬：“那些是你年轻时候的感动，谁都懂，钥匙也得给对人。我回头替你把版税谈高点，别作无谓的坚持。”

杨钰莹把磁带抽出来，像人从冰水里拔出一双手。她没有立刻回话。雨声涨了，打在窗上，像人用指甲划玻璃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镜子前，用指尖在镜面上画了一个小圆，镜子上留下一枚淡淡的雾指印。

她转过身，声音平静而有重量：“老周，我不是在坚持。只是——”她顿了下，像是在把一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，“我怕有一天，我醒来，听不到自己在唱歌时的脸。”

老周的手微微抽动，像是想去抓住什么却抓空气。他不说话，只把合同向她伸出，手心朝上，像个乞讨者也像个门票售卖员。

杨钰莹把磁带放回纸套，合上。她没有接过合同，也没有把它推回去。她把磁带轻轻放在灯台上，灯泡把那纸盒照得半透明，里面的字像是老照片里的影子。

她俯身，从镜前取下一支笔，用笔帽轻敲了一下音节，然后把笔帽卡在那支笔的尖端，像把话放在锁里。她对老周说：“我把这一夜留给自己。合同的事，你回去处理。”

雨停了。窗外的街灯把路面铸成焊接的光。她没有再看老周，只是把手掌贴在镜子的上半部分，指尖和镜面之间隔着薄薄的一片蒸汽，留下一个微小的掌印。掌印里，是镜中她的一双眼睛，清晰得几乎会刺痛。

她把录音机的开关拨到停的位置，声音瞬间被切断，像被一只手压住了心脏。然后她低声对着那台老旧的机器说，几乎只是对着自己的过去说：“如果你还能听见，别替我选择。”

更多有关杨钰莹小说第七章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