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的灯罩低得像要贴到人的眉眼,红布被汗与烟熏成褪色的樱肉色。裙摆在木地上摩挲出细碎的节奏,仿佛有声却不是歌。她斜坐,手里旋着一支折扇,不看舞者,只看台下来人影子在篷布上投出的长手指。
来的人一步三晃,靴底踢起泥点,声音粗而短:“把盒子拿来。”话像铁锤,敲在帐篷的门槛上。帐内的人都安静,只有烛芯断断续续吐烟,像人在屏息。
她将折扇合上,指尖滑过漆面,缓慢不着痕迹。声音温却有锋:“拿什么盒子,武将军?”她说“将军”时连音都放软,像是在称一件旧物的名。
他说话像砍柴:“别扯,顾秋,我要的东西在你那里。”每个字短,带着军营里学会的干脆。旁边一个小厮咽了口唾沫,手指扯着衣角。
她笑了一下,这笑没有牙齿的光,只有眼角那道死死的镇定:“东西常有人带来,常有人带走。可也有东西,像针眼,越捻越小,忘也忘不掉。”她的话像把针,慢慢转到他的身上。
顾秋抬手去抓,指甲在漆盒上留下一道白印。盒盖一启,薄薄的木香像老屋里翻出的衣裳气味,先是温暖,随后刺到肺底。他没想到盒里会有那么熟悉的东西:一把旧梳,齿脚磨圆,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家徽,还有一缕干瘪的发辫,用青丝带挽着。
发辫靠近鼻子的一瞬,姜粉的味道窜上来。顾秋的手僵了。记忆像一条老树根,被突然拔起,暴露湿漉漉的泥。母亲的指节,母亲夜里把头发分两股,喃喃念着不知名的曲子。发辫在他掌心坠下,像掉了重量的心。
他不自觉问:“这……这是我家的?”声音里有裂缝。她看着那发辫,眼里没有怜悯,也没有胜利,像在看一种证明。
“这是你家的。”她放下一句,却像是把一把刀从内袖抽出,轻轻向里一拧。她的声音忽然很平,“有人把它留在河边,像放错的东西。有人把它捡回,放在自己的死里。”短促的停顿,像斩断一根弦。
顾秋的胸口开始疼,疼得不像躯体,而像有人把他过去的日子一页页撕给他看。他的视线回到那梳齿的刻痕,指尖摸到一处微小的凹陷,像被钝物划过的伤口。记忆里,父亲死前拿着这梳子,苦笑说“记得姓氏”。他曾躲在被单里哭,发辫就是那时掉的。
帐外突然有兵卒叫号,声音来回,像一把风推着帐篷的布。顾秋握紧梳子,指节发白,他的声音变得更短更斩:“是谁?”这一个字不是问,是命令。她没有立即答,只把梳子翻过来,把一枚小小的、折成三角的纸滑到他手里。
纸上有字,稚拙得像被孩子逼着写完的告白:秋哥,不要回头。字下面有一行更淡的血迹,像是写字的人推着笔的时候用力刺破了自己指尖。顾秋的嘴唇忽然干裂。他抬头想咆哮,吼出的话却像被冻住:“这是谁的笔迹?”
她起身,折扇被置在膝上,背影在灯下拉长。她的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寒意:“你记得那些被遗忘的名字,才会被人记住。”她的手指蹭过他落在地上的发辫,不带柔情。帐外的步声停了,像是世界在等一句话。她收回手,像把线收回针眼,轻声说:“你走不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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