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庭院里,梅树低着头。花瓣在青石缝里湿着,像被人遗忘的纸。莺声从拐角处弹出,清且短,像针扎进日子里。柳云的衣袖沾着晨露,指节白得像没血,她抬腿跨过一块长出的苔藓,脚步收得很细,生怕惊动什么。
榻前,公伯端坐,烟气在他鼻尖盘成小圈。他的外袍皱成一道暗沟,手心里按着一把温过的茶杯,茶水清得能看见杯底的指纹。看见柳云进来,他的眼皮轻动了一下,像是先念了个名,然后又把名字吞下去。
“近来如何吃住?”他问。话落得平稳,像砍柴的力道,冷而准。
柳云坐下,手指在裙褶里绕来绕去,清清声响。她的声音并不高,带着收敛的礼貌,像缝衣针走在布上。“吃得去。他的托付我都照着来,账也清了些,只是——”她咬住尾音,像是怕让话彻底倒出来。
下人冲进来,舌头带着天黑后蒸的饭糊味,直接把门缝儿填满:“公公,乡里那户人家又说要书面说了,你不是还留着那张欠条吗?”
公伯不看那人,只是把目光收回桌上的小方盒。盒子是旧的,漆面有裂纹。他伸手,指甲把裂缝的灰刮出几丝;动作慢,但每道指节都像有经年积攒的算账。
他掀开盖,里面有一包细缎,缎上压着一枚小小的物件。公伯把它放在掌心,手掌微微颤动。柳云凑过去,看见那物件是用红线缠着的一绺细发,缠得整整齐齐,红线上有磨损的痕迹,像被人握过很久。
“这是?”柳云问。声音里有一层薄的颤抖,她尽量把鼻尖的温度向下藏,让对方看不出她在听懂什么。
公伯垂了眼,声音低而干:“他留的。走前他让我把这收好,说要等有个日子交给人家。”他把绺发推到柳云面前,指尖的光都沉了。
她伸手去接,手有些迟疑,像要摸别人的梦。指尖刚触到绺发,红线的一端露出一小纸片,皱着、黄了,纸上有两个字,笔迹歪斜,像是小孩学写的:阿梅。
沉默像一块石头落到水里,周围的莺声都缩了回去,芽尖也不敢颤。柳云的胸口硬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撞到了。她记得他从没提过这个名字;她也从没见过这样的纸。眼底忽然有冷,冰在那儿站住。
公伯的声音变得更轻,他像是把时间揉成一团,慢慢递出一句话:“那女人的名,他一直拿在手里,睡不着就把她念一遍。”
话里没有责怪,只有事实。柳云的舌根一抿,口中咸得像是被谁翻了的井水。她想找回丈夫熟悉的影子,想把每个夜晚叠回去。但那绺发在手里,像刀口上的线,越看越清晰。
“他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外的冷静,像把刀柄捏紧,“他对她写过字吗?”
公伯干咳一声,手里收起了那绺发,又像是放回了某种重量。他没有直接回答。外头的莺又叫了一声,短促得像断了的句子。
“有些东西,”他终于说,“人留着不是为了你知道,却也并非全为别人。他走的时候,把一些话撕了。我替他收着。只剩下这件。你拿着它,该有个交代。”
柳云把红线绺发贴在鼻尖闻了一下,风带来朽木和旧茶的味道。那味不是她家里的。她的手指不自觉用力,红线在指缝里刻出一道白痕。她闭了闭眼,像是在把一张欠条合上。
她站起来,身形很轻。回身时,裙摆擦过那张木桌,桌上落着一页未读的信封,角上沾着一点不明的灰。柳云伸手去拿,指尖触到信封的一瞬,公伯又说话了,像扔下一块石子,水面立刻皱起。
“你若要知他走得为何人,信在内,别拿给别人看。”他的语气不再平了。像是老井里突然冒出的冷气,挨着人肺腑。
柳云的指关节微白,她把信折作很小很小,像折一把刀。然后把绺发和信一起塞回缎包,动作干脆,像是把过去缝上一针。
她向门外走去。梅树下,一片花瓣落进她的掌心,湿得发凉。她抬头,看到那只停在枝头的莺,舌尖带着残音,叽喳得像在数着账目,像在点清谁还在,谁已离去。
她没有回头。门在身后合上,声音很轻,但像是最后一页被摔在桌上的书。风里,红线在她的掌心下摩挲,像有人在算着日子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句什么,却只留下一句被咽下的名字,在胸腔里回响:阿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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