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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黑了,山风把松脂和潮泥一起吹进来。九头蛇柏站在石阶尽头,九截粗壮的树干像并排的巨柱,皮层裂成一块块深褐色的鳞片,缝隙里积着旧纸屑和灰白的昆虫尸体。陈南站在树下,手背摩挲着衣袋里瘦薄的信封,声音在胸口慢慢变沉,像是把一根弦扎紧。
“这树你小时候见过?”老秦的声音短,带着泥土味,像掰断了的柴枝。手里提着一盏没油的铁灯,灯口里有几根没燃的灯芯耷拉着。
陈南抬头,目光沿着一截截树干往上搜,眼皮跳了一下。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,句子长:“见过。一直都在。只是不敢太靠近。”话里有一层试图冷静的距离感,像是把疼痛包成档案放进抽屉。
山里的人习惯用短句。老秦又说:“不敢?怕什么?树会吃人吗?”他嗓子里的笑像枯叶,干脆却无害。
陈南的嘴角抖了一下,那不是笑。他垂手在树根边蹲下,手指沿着一条深沟摸过去,指尖碰到的不是树心,而是一圈小小的结痂,像是用线缝过的伤口。他的声音更低:“怕的是记得。”
风停了。树叶不再摩擦。只有远处村庄里一两扇窗户的光像小蛀虫在暗里跳动。老秦把灯放在石阶上,铁灯在微风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碰响。
“那年你走到这里,是谁在前面?”老秦问。话里没有多余的好奇,像审问,也像在交代。
陈南手指摸到一块突出的树皮,脱落的边缘留下黑色粉末。他回忆像被拉扯出来的布条,有褶皱。声音一节一节的:“是小杉。她手里有一只布娃娃,裙子是红的。她喜欢那件裙子,很久都没有换。”
老秦沉了口气,目光落在树根的阴影里。他伸出手,指尖粗糙,但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“树根下,常有人放东西。小孩的东西,绳子,铜钱。你要找,就得扒开那一块。”
陈南没有答。他跪下来,用指节摁着泥土,像在按着心口。手套里静静积起的汗,把土的冷黏带进掌心。刮掉第一层土,像按开一层旧伤;下手越深,空气像越发沉,一点点像被抽空。
老秦起身去拿一把小铁锹,回来的时候,灯光把他的脸拉长,皱纹像老纸片。他说话少了,直接把锹递给陈南,只说了三字:“别手软。”
锹插进泥土的声音很干。土块碰撞,短促。陈南的肩膀绷得像弓弦,背脊下的凉意沿着脊柱爬出摇晃的影子。泥里突然露出一截布,颜色被泥水浸成深褐,一圈小小的刺绣还存着一个倒角:一个歪斜的小“S”。
陈南的手一僵。那刺绣他认识。小时候他教小杉绣字,她总是把“S”绣歪。老秦默不作声,眼神往地上那片布压过去,像要把什么压住。
风又起,树叶发出更深的沙沙。陈南把布拉出来,布下还粘着东西——一根干瘪的发带,褪了色,结端处缀着一颗小木珠。木珠上面有一条细小的划痕,像是用针刻的名字。
他不敢相信,手指伸过去,指尖碰到木珠的刮痕,像触到一个不该醒的名字。那一刻,脸上的血色像退潮,声音像被拉到很远很远:“这是……”
老秦的喉结滚了几下。他做了件让陈南更不安的事:把灯挪到布和木珠旁边,光斜斜地照在木珠的刻痕上。那字不是全本的名字,只是两笔歪歪扭扭的线条,但在光里条条分明。
陈南把身体前倾,肩膀压低,像要把整个胸口靠在那块泥地上。他的指尖颤得更厉害,伸进去把木珠捏起,靠近鼻子。木珠散发出陈旧的汗味和松香,像一个被封起来的夏天。
他猛地把木珠翻过来,嘴里挤出一个字,声音破碎:“杉。”
老秦闭着眼睛,像突然完成了一个交代。风在树冠里搅动出节拍,树干的裂缝里仿佛有更深的声响,像是压抑许久的呼吸被缓缓抽出。陈南看着那颗小木珠,像看着一个被抢回来的孩子的脸。
他没有哭。脸上的肌肉动了两下,像被谁扯了一下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影子贴在柏树上,像一只伸向树心的手。老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粗糙而简短:“带回去。”
陈南站起来,脚下的泥还在手套边留下一圈黑印。他把木珠小心塞回信封,信封上有他的指纹,指纹里带着泥和盐。树下的风像是在换气,整片林子都静得像被束缚住。
他转身时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抵住,回头看向那九截树干。靠近中心的一处裂隙里,有一条细细的白缝,像被用手指划开的嘴,裂缝里竟然挂着一小撮黄发,发梢缠着一丝并不属于这里的红线。
那一刻,时间在他耳边沉下来,只有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像小杉小时候用牙咬布娃娃发出的声音。陈南的瞳孔里有一种新的空洞,他把那空洞往外递了一步,声音像扔出的一粒石子:“我回去。”
老秦没有接话。树影里白缝像伸出更多的口,风把它们张开又闭合。陈南的脚步沿着回村的小路缩短,脚底石子摩擦出细碎的声响,像心脏被打磨的节拍。身后,九头蛇柏静默,像正在听一个从很远传来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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