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管嗡嗡作响，光在地毯上拉出一条条冷淡的影子。会议室的门半掩着，玻璃上贴着公司的标志，字被擦得发亮。梁舟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，指节干燥，杯沿有一圈微微结壳的糖渍。他没有先敲门，只是用指尖在门框上敲了两下，像是在敲打自己的记忆。

“进来吧。”室内的声音平静，语气里带着一点人事部经理惯有的客气。话从桌子那边传来，准确地落在光滑的会议桌上，像细小的硬币。

梁舟推门。会议桌很长，桌脚用黑色钢管做成拱形，底下有一片灰尘带。灯光下，桌面反出几张空椅子的轮廓。桌子中段的缝隙里有一个布帘，小小的入口，足以让人弯腰钻进去。桌下，出奇地安静，像被公司忙碌的声音剪掉了呼吸。

“你们真的把它做成房间了。”梁舟嗓音低。话里没有惊讶，只有被发现后的略带尴尬的平静。

从布帘后探出的是个年轻的脸，眼睛慌张而坚定。是实习生阿南，他把头缩得像只猫。阿南的口音带着南方小城的拉长，语速快得像怕被人打断：“梁哥，不用慌。午夜福利视频只——只是想有个地方，小声说事。没人知道的。”

梁舟蹲下，鼻子离近了能闻到布帘里混合的味道：纸张发黄的气味、旧胶带、还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，像从桌脚的一条线路上漏出来。他伸手摸了摸入口处，一层薄薄的尘土被指甲割开，尘粒在灯光里抖出微光。

里面并不大，只有一张矮凳和几盒纸档。纸盒上贴着姓名标签，字迹各不相同：人事的“沈洁”、法务的“顾林”，还有几个乔装的名字。每个盒子下面，都压着一张小卡片。阿南把其中一张抽出来，卡片的边角被反复折叠，字是好几种笔迹混着写的。

“这是？”梁舟咽下一口干涩的声音，像吞了胶片。

阿南没有正面回答。他伸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黄色的便签纸，边缘卷着，贴得歪歪扭扭。他把便签翻过来给梁舟看。上面只有三个字，笔迹幼稚，像小孩写的那样歪歪扭扭：“爸爸别走”。

梁舟的手微微颤抖。灯光像刀子一样切在他的指节上。他想起了十年前那次加班，想起那晚电话里对方的沉默，想起女儿边哭边说的那句半梦话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脸上的线条收拢成一张薄纸。

阿南接着说，声音放低，像怕惊醒什么东西：“午夜福利视频有人离职，有人被调岗，没人愿意在明面上说。就把话写在这里，留在盒子里。你也是——公司里没人不怕。只是不知道，有人会来看。”

话还没完，门外传来一阵硬物擦地的声音。脚步慢而有节奏，像敲在石头上。梁舟听得清楚，是高跟鞋，声音里带着那种习惯性的指挥感。房门的光影在布帘上投出条条竖痕。

阿南的眼睛瞬间缩成两粒黑豆。他站直了，声音里又回到了小城口音的急切：“你要不要把你的盒子——梁哥，你不要走，让我——”

梁舟抬头，灯光把他面颊的褶子拉长。他把便签叠好，放进自己西装的内袋，手指按了又按，像在按一个已经不起作用的按钮。然后他把手伸进桌下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金属盒，冰冷得像刀。

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近了。桌面上的会议钟在那一刻像停了，秒针不再跳。空气里有一种突然的清澈，像被刀切开，露出里面潮湿的红色。

梁舟没有说话。他把金属盒抱得更紧，像抱住了某个会跑掉的东西。阿南的嘴唇抖着，却把视线死死钉在他身上，像在向他索要答案。

门外的人刚好看到布帘微微一颤。房门被推开，一道高个子影子从门缝里挤进来。嘴角带着习惯的笑，身后跟着文件夹堆成的影子。“你们在这里做什么？”声音像审判，也像好奇。

梁舟没有把盒子放下。他直起身，声音极轻，但足够让人听见：“在准备开会。”

门外的人眯起眼睛，笑容变了样。灯光在他脸上划出一道冷笑。然后他瞥见了梁舟口袋里的那张便签，目光停了，一瞬间静得像沉入湖底的石头。

外面走廊的光线继续流动，会议室里的人却像不能动的雕像。空气里的呼吸被那张便签挤压成了一个声音。门把手在那一刻再次转动，但这次没有声响，只有一只手抬起，指尖落在便签上，动作慢得像在解开一颗种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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