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像被掐碎的灰纸，海面上只有一条低沉的白光。梓莘站在旧木阳台上，指尖攥着一杯冷掉的咖啡，杯沿有细小的盐渍，像被时间咬过的痕。风把海的味道推到门缝里，又被拉出。她的手微颤，指节发白，像要把一件没资格留在身上的东西挤出去。

“这么多年，你还是把门开着。”沈行把门撑得更开些，背影在门框上矮了几分。他说话像拉船的绳子，硬硬的，一字一句都带着潮湿和泥土。

梓莘笑了一下，笑意很小，像是踩在砂砾上的声音。“谁关过？”她把杯子放回桌上，手脚都很轻地，像怕惊醒什么。她的眼睛没有看他，只看着桌上那只玻璃罐，罐里是浅浅的海沙，分层，像旧日的年轮。

沈行走过去，指尖敲了敲罐沿，敲的声音短。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，斑驳地落在他的掌心。那手掌有火候，粗糙的纹路里嵌着几粒干沙。他把罐盖拧开，沙在盖子下摩挲，发出温吞的声。

“这是你丢下的。”他轻声说，声音里没有责怪，只有一股异常的认真。梓莘侧过头，眯了眯眼，像在读取一张旧地图。

她伸手，手指碰到沙的边缘。沙冷，像旧账本的角。指缝里一撮一撮滑落。她把手攥成拳，沙从指缝溜下来，落在木地上，落成散乱的小声。空气里连风都软了。她说：“你还真能收留东西。”话里带着笑，但笑很薄。

沈行从抽屉里抽出一卷旧胶布，表面贴着岁月的褐色。他慢慢地把胶布掰开，里面是一条小小的白色手环，塑料已经发硬，边缘沾着一点点海盐和不明的灰。上面的字迹被擦过又擦过，然而“梓莘”三个字还清楚得像刻上去一样。

空气像被什么碰了一下，静住。梓莘的手一下子就是空的，手环像个小小的船，晃在沈行的掌心。她听到自己的心跳，低而远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把声音放回去，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医院的手环。”沈行把手环递过去，手稳得出奇，不带热度也不带冷意，“那天你没上船，直接去了医院。我以为你会回来。后来你就没回来。”他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，看着窗外海面，像在数浪。语气平静，像一把刀慢慢磨好刃。

梓莘接过手环，指尖触到塑料的边沿，有细小的裂纹。她记忆里有很多缺口，像被剪过的照片。那是一个被她以为堵死的门。她想问为什么，却发现喉头有一块石头，把话堵回去。她抬头看他，想要听到解释，或者反驳，或者愤怒——任何人类该有的情绪都好。但沈行只是盯着她，眼睛很干净，没有谎言，也没有怜悯。

“你为什么要留这东西？”她的声音被风带远，又被拉回，像绷紧的弦。

沈行收回视线，眼底的潮湿像被太阳抽干一半。“你走了以后，我把沙和手环都放一块，放桌子边。每天擦一次，晚上听着海声睡。”他说得像报告一件简单的家务事，不加修饰。然后他突然歪了歪头，像是在记一件不合时宜的笑话，“有时候我会把手环带在手腕上，像戴个傻的护身符。”

梓莘的手指捏紧，塑料发出细微的皱响。她看着那三个字，像是看别人的名字。回忆像潮水，来得不慢也不猛，按着节拍，慢慢淹没她。她记起那个夜里，两个影子在灯下争吵，她记起门被摔开的声音，她记起一张纸条被风吹进海浪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她一直以为那场争吵结束了所有可能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”她的声音低得近乎不成句，“如果我没走，会怎样？”

沈行沉默了很久。门外一只海鸥掠过，叫声尖锐，像是要把一个答案撕成两半。他最后笑了一下，笑里有苦，“会怎样？会很难。也会很累。也许午夜福利视频会把爱揉成别的东西，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，放在罐子里，和沙一块保存。”

梓莘的眼睛突然湿了，但并不流泪。泪在眼眶里滚动，她像是看见自己被打包成小东西，放进了别人的抽屉。手环在她指间旋转，光线剪开字的边缘。她的声音像缝针一样细，“你等了我吗？”

沈行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，那一抖像是放下了一个沉重的物件。他没有说等。他把沙罐推给她，罐子碰到桌沿，发出那个她熟悉的哐当声。

她把手环塞回他的掌心，指甲压在塑料上，感到一阵疼。她站起身，脚步没有什么力气，却稳稳地走到栏杆边，伸手把指缝里的沙往外抖。沙缓慢地落，风带着颗粒吹成一条细长的云。她闭上眼，听到沙落在木板上的声音，一颗、一颗。

沈行在她身后走近，手伸出，差了一寸。他没有触碰她，只是把那只已经没有温度的手环放在栏杆上，靠在木头的裂缝里，像是要把它交给世界。梓莘睁开眼，看到手环和沙一起，渐渐被风吹散，像在宣告一件事的结束。

她低声说，“别让它们完全散了，好吗？”

沈行看她一眼，眼里有一种让人记住的清亮，“别让午夜福利视频，完全散了。”他说完，转身回到屋内。门在他们之间缓缓合上，只留下一条缝，风把最后一把沙从缝里吹了进来，像有东西要从指缝里悄悄溜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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