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还在沉睡。薄雾像旧布，贴着水面往远处拖。阿梅的脚步声被雾吸进去，只剩下布底的吱呀。她的手里攥着一小包布，指尖的倒刺被汗水软了又硬。她低着头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风把香烛的烟推回院门。

门口站着两个硬汉，背脊像门柱。一个人看见她，嘴角起皮笑，声音像砍柴板：“来得迟了。祭的是他，不是你，站那儿别动。”另一人往里一指，手背的茧光闪了一下，像要把她推回河里。

阿梅没有回答。她把布包摊在膝上，像摊开一件旧衣。布包里是一顶小小的棉帽，边角还缝着她当年手脚上的补丁。她能在心口摸出那顶帽子的形状，像摸出一颗心的跳动。

厅里亮着烛，纸门后传来低低的念佛声。棺木停在厅中央，抬棺的人围成八角，像备好的菜肴。阿梅的脚跟贴着门槛，身子像被针扎着往后缩。她听见别人的脚步、衣料摩擦的声响，听见铜铃碎落般的叹息。

那人——抬棺的中间——是死者的姐姐。她把脸一撇，唇抿成一道线，说得一步也不慢：“你来做什么？”话像刀片，不锋利，却能把人从记忆里割下。阿梅抬手想把帽子递上，手在空中停住。她看见棺内的脸，脸颊的轮廓还有婴孩时吃奶留下的浅浅印痕，像月牙一片，浅得只能被近处的人认出。

有人把她往后挤，她的手指被硬物压了一下，布角掉了一点灰。她明知道那灰是孩子身上的泥，是她曾替他擦过的泥。她想叫他的乳名，想听一声“阿梅”，想听那两个字像木鱼敲响。只有唾沫在嘴里，硬绷绷的。

管理账目的老于走出来，手里带着一只布袋，袋口缝得很实。他把袋子摔到阿梅面前，像是放下牲口的额头：“这些年给的，算两把银子。别在外头惹事。”他说话像把事情做完了，声音里没有人影。

阿梅看着袋口，手抖得把线头拽直。她想说“他叫过我”，想把那句重到发燙的话推到众人面前。但她的嘴像被冬天冻住，只有冷和硬。她把手伸进布袋，指尖触到冷硬的铜钱，摸到的是边沿，是数来的分量。她把棉帽从怀里拿出来，伸长胳膊，想把它放在棺口。掌声里，手掌隔着好几个人的空隙落下。

姐姐转过头，眼里亮着不容置疑的光：“那只是破布。”声音很平，又很轻，像一块石头从桥下滑过。阿梅听见自己的指节响了一声，像有人在她生的前半生里拍了一下手掌。她把帽子按在胸前，像按住一根刺。她的声音出来的时候，是风干的，沙哑又薄：“他睡着的时候，常把这帽子塞在嘴里，他咬着它，咬得线都松了。”

众人没有动。只有屋檐下的雨滴，像被人挑好节奏，落在瓦缝里。阿梅俯下身，指尖贴上棺木的边缘，手心的温度只传到木纹的第一道。她轻轻地把帽子搭在棺边，帽檐垂下，像一只小小的脸罩。然后她把手抽回，手背是湿的。她听见自己背后有笑，笑声里夹着账本的合页。

她转身离去，脚步稳却不急。院门外，河风把帽檐吹了几个圈，帽子随风摇，像一张小小的脸在水面上漂浮。阿梅停下。她没有回头。她慢慢把手伸向河，把那顶帽子放在水里。棉布吸水的声音，在薄雾里响开，像一颗心被缓慢浸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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