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从百叶窗缝里切进来，横在桌面上，像刀。桌子是旧的，边角磨得发白，手掌握过去会有细小的刺痛，像是记忆的毛刺。她把杯子放下，指甲在瓷边上轻敲了三下，敲出一个节拍，像在等候的心跳。屋里只有钟表和冰箱的轻响，空气里有咖啡的苦和夜里洗过衣服的潮味。

门被推开时，他先把外套挂在椅背上，动作慢，肩膀带着灰。声音低，像没打磨过的木头。"来啦。"他把手伸到桌上，掌心压着一个折角的信封，指节白得像浮冰。话不多，但每个词都有硬边："咱们说说，这事儿得定了。"

她抬眼，眼角藏着的光被压平了。话来的时候像条缝隙，虽短却能让风吹进来。"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"她问，语速不快，像手里慢慢搓的线。她的每个词都有重量，像是细数过后才放下的石头。

他把信封推近一点，像推下一块木板。"上周去看他，医院一把人，护士喊着名字，我就记起来了。你走了那天，我以为——"他打住，声音抛出一个空洞。他的手指敲了桌面两下，敲声短促。"我就想，这孩子得有人看。不能总没人。"

她伸出手去，指尖触到信封的角。纸的温度是室温。手掌下，桌面有一个旧的刻痕，像名字被磨平的印记。她抽出信封，里面是一张照片。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：男孩睡着，嘴角还留着牛奶渍，输液管从他手背蜿蜒出去。摄影角里有白色的胶带，像是被时间贴上的伤口。背面，歪歪扭扭的字：'妈妈，你回不回？'子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圆圈，像太阳。

她的视线裂了一下，眼眶里有东西想要溢出来，却被她吞回去，像被硬生生咽下的碎石。桌上的钟滴答被放大成雷。"这是什么时候的？"她问，声音里有纸张摩擦的细响。"两年前，三年，具体我也说不清。"他的口音里夹着粗粝，字句短促但每个词都像钉子："他叫小辰。姓你的。"

她的手指划过照片的边缘，指节发白。她记得小辰的牙印，记得他第一次学会说话时把她的名字念成断音。那些记忆像散落的木屑，握起来鞋里全是。屋子里的灯忽然觉得太亮，照出她脸上的每一道决心和裂缝。她想起离开的那夜，把门带走的不是脚步，是一张空白的承诺。

他把另一个东西放在桌上——一条医院的腕带，塑料上贴着她的旧名字，字迹是护士用笔刻的。"你写过这名字，记不记得？"他说，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，如同一场早已安排好的葬礼。他的手指在腕带上转了一圈，然后松开，像是把责任丢回桌面。她伸手去摸那条带子，指尖触到冰冷的塑料，仿佛摸到了过去的重量。

窗外的车灯掠过，桌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她把照片折了折，沿着折痕把它塞进衣服里，像把一颗石头放进怀里。她站起来，椅子发出细微的呻吟。"你带他来，不是为了要他走。"她说，话既不宽也不恕，像把一把刀平行放在桌上。对面的人闭了闭眼，嘴角抽了一下。"不是。"他的回答像最后一子，硬生生压下来的结局。

他们都沉默了。桌子的那头只剩下一道呼吸和一片纸。空气里突然有了刺痛：小辰在照片背后写的那句"妈妈，你回不回？"像一颗针，准确地插在两个人之间。她的手在口袋里紧攥着照片，指甲掐进肉里，疼得清醒。窗外又一次有车灯滑过，像是世界很忙，但桌边静得能听见裂开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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