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起了雨,雨声像小孩子的指甲在玻璃上敲。顾溪把腿盘在长靠椅上,丝绸在膝上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茶几上,一块未动的蛋糕边缘已经塌陷,奶油被雨天的空气抽干了一点光泽。
门被推开,林漠进来,外衣湿了半截,领子上的水珠落到地毯上,迅速被吸进绒里,看不见痕迹。他摘下伞,动作很慢,像把一层决定褪下。房间里瞬间安静,只剩下雨和两人呼吸的距离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顾溪用单音节的词把门关上。手指在裙摆上折成小节,像在数心情。
林漠把伞放到一边,声音平得像翻书:“来。”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得很旧的小信封,边角磨得发亮。他把信放在茶几上,手指没有退缩。
“来什么来?来给我认错?”顾溪翘起下巴,笑里带刺,“你认错就能补回这些年吗?你以为道歉是万能的胶水?”
林漠没有立刻回答,他把信封推近她,语速慢:“我不是来认错的。我来交付一件事。”
顾溪嗤了一声,指尖敲着信封,“那你快拿走。别在我的视线里浪费各种情绪。”
林漠沉下眼眸,打开信,抽出一张发黄的照片。照片里,孩子们在尘土里笑。顾溪的眼睛在照片上停了一瞬,瞳孔收紧,但她抬得很快,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:“这是什么?”
林漠把照片摊在她手边,平静地读出背后的字:“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,别让她一直被摸着头,像永远不会疼。她要学会自己站着受伤。’”
房间里的空气像被刀割过。顾溪的手指蜷了一下,指尖泛白。她的嘴抿住,不发声,像是想把那句话塞回信里。
“这是你母亲写的。”林漠的声音像拿着温度计,说出数值,“她让我在你二十岁那年把这封信交给你。她说——她说她害怕你会把疼当成稀罕物,等不到真正的疼。”
顾溪的呼吸变得短促。她从来没有听过这句话里的阴影。她习惯了被宠溺,被哄,被所有人把她的脆弱包成糖,递到嘴边。现在糖里有针。
“你在演戏。”她突然笑了,笑里有刀,“你会读人,会等时机,会把旧纸牌当证据。”
林漠没有笑。他把一只小铜钥匙放在照片边上,指节紧了一下。“钥匙和信要你收着。还有件事——”他停顿,像在称量每一个字,“你必须离开这屋子,一百天。没人替你做饭,没人替你收衣,没人每天按时来唱你睡觉。你得自己学会疼。”
顾溪的笑戛然而止。她的视线像被抽出弹弓,弹回来的时候带着锋利。“你疯了。”她的声音变矮,用力,“谁给你资格命令我?这是谁的玩笑?”
阿莲在门外就着门缝的声音扑进来,她的嗓音是镇流器的固执:“小姐,雨停了,你要是不走,房里会发霉。您别和先生拌嘴,赶紧收拾。”说话简单,字多是方言味儿,像是把家长里短摊在桌上。
顾溪盯着林漠,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,“你以为把我赶出这屋子,就能教会我什么?你以为没人伺候,会让我变得好?”她的手在指间转动信封,像是要把纸揉碎。
林漠伸手,轻轻碰了碰那张照片,温度从指尖传过去,“也许你不会变好。但总有一天,你会懂——没有人永远把你抱着。”
她的心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,疼。那句话像一根针,准确地刺进她从未想过会疼的地方:被人放下的可能性。她想怒骂,想哭,想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摔碎,想把那封信烧掉,想把钥匙扔进厕所冲掉。
窗外的雨突然停了。屋子里的光线斜了一条,照在信封上,照在她的手上,也照在那把小铜钥匙上。她把钥匙摀在掌心,掌心有湿,像有东西在那里叫嚣。
她站起来,站得摇晃。没有人扶她。她的声音极细,听起来像是自己从远处喊自己名字:“好。”
她转身去拿外衣。门口的风把门缝吹开一条光,像刀口。顾溪把外衣披上,衣服不合身,肩膀下垂了一瞬,然后又被她硬生生拉平。她把信和钥匙塞进口袋,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。
她出门,雨后的空气很冷,门在背后轻响。林漠看着门合上的那一瞬,眼底有个东西低落下去,但他没有说话。
门关上之后,走廊尽头传来她的鞋跟声,声子一个接一个,清晰、坚定。顾溪走远了,脚步带着水珠,像把一段被捧在掌里的习惯慢慢放下。最后,走远的脚步停在楼梯口,留下一枚铜钥匙在夜色里闪了下,像是一次投票,或者许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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