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冬日光碎在院里斑驳的瓦面上,像被碎针刺过。屋里沉着冷,只有缝衣针穿过布时发出的细响。我的手指已经麻了,布角里缝着小姐的衣袖,针眼整齐像列队的瞳孔。门外传来脚步,先是两声轻,随后一声硬。高小姐进来,袖口擦了擦手边的灰尘,站在窗前,背对着朝阳,整个人像一束被压低的光。
“高氏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算好了位置。语气里有书卷的平静——字句缓慢,尾音里藏着长时间的练习。我尽力把针挑稳,不把眼神放在她脸上。
老余在门口嗓门大,粗口直。她一手叉腰,一手扒着围裙,“娘要人了,今天得忙活一日好菜。那人等着看嫁妆呢,少一件不得。”她说话像拧着布条,带着乡下的硬劲儿。
高小姐没有应答。她从袖中抽出一封折得整齐的信,指尖微微发白,信角有一圈油渍。她把信递到我面前,眼睛却仍看着窗外的瓦。我的指尖触到纸的那一刻,冷像灼痛。
我低声读出字来,字跟着我的舌头打转,句子里有个字把空气割开——“卖”。短短一个字,像把锅里翻滚的热水泼在身上。屋里忽然无声,针落在布上,金属清脆地反弹两下。老余咕哝一声,像是要笑,又像咽下一口苦。
门被人压响着推开。高太太走进来,身上带着药粉的味道,声音柔得像绫子一折:“怎的来了这么早。”话里没有惊讶,只有条条算计。她走近桌旁,指尖点着信,像是在盘算着字的重量。“家里有欠账,那丫头的价钱能补一回收成。”每个字都短,像砍刀。
高小姐终于回头。她的脸像被窗光切开,轮廓温柔而冷。她把一枚头花拔下来,动作很慢,指尖有干裂的白边。她把花瓣一瓣一瓣递给我,像是在把自己剥开。“高氏,”她说,声音忽然稀薄,“帮我收着,别让别人说我连花都不要了。”她的言语没求,却像在交托最后的东西。
老余咳了一声,口气里带笑,“要走就走,早晚的事。娘定了的事,谁拦得了?”她的词粗糙,每个字里都摔着泥土的味道。高太太抬了抬下巴,像在点验账本:“明日收聘。不要磨蹭,收拾快些,别得罪了人家。”
我想拉住她的袖子,想把信揉成团,扔进炭锅里,想把一切都逆回去。手却像被冻住,动作迟钝。高小姐看见我,眼角的湿光很轻,一个呼吸就过去了。她把那枚折断的头花塞进我的手心,手背的血管跳了两下,“你记得我是谁。”她没有说别的。她的唇角有一丝震颤,像是想笑却又收回。
高太太在门口叩着扇子,声音平静得厌人:“走吧,高氏,打点行李。灯下的东西收好。”她说完,门在身后合上,声响沉而厚,在屋里留下回声。窗外,瓦隙里有风钻进来,像有人在屋檐下悄声说着算好的买卖。我的手里,纸薄得能看到她的名帖,字迹是她自己练的。那一刻,胸里像被针挑了一个洞——不是疼,而是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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