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在头顶低声响，像一只旧钟的呼吸。方念坐在靠墙的床沿，上臂处两道淡紫色的印子，像被时间啃过的月牙。她的手指在被单上来回摩挲，动作毫无节奏，像是在数不存在的东西。

墙角有水珠，不规则地滑下，敲着瓷砖发出干涩的音。门缝下刮来一条光，薄得可以割皮。空气里是凉的铁锈味与剩饭的黏稠味道，它们彼此挤着，填满了整间牢房。

门开了。老郭的影子像一把刀插进来，托着饭盘，脚跟带着沙土。他放下盘子，声音像磨刀：“吃吧，别躺那当死人看戏。”话语短，结尾带着咸味。视线迅速移开，像怕看进去会被认出什么。

方念抬头，眼里的光沉得像被滤过。她答得很慢，语句像从水里捞出：“我不想吃。”她的舌尖先抵了抵牙齿，然后把声音推回胸口。手指伸向窗缝，指尖触着金属的温度，仿佛试图从它那里借一点热。

老郭咯咯笑了一下，像个鞑靼人的笑：“行，别折腾，等会儿有人来。”他走得干净利落，门又回了它该有的寂静。声音消失，但门的震动在墙里留了几秒钟回声。

片刻后，门被再次轻推开。沈司进来，西装上带着清晨的纸张味和少量烟草，一只手里夹着一摞文件，像抱着某种礼物。他站定，动作经过练习，语调平静而有序：“方念，我带来了你儿子的档案。”他的字斟句酌，像在解释一件文书。

偷走了呼吸的不是话语，而是沈司摊开的那张纸。方念的眼睛缩了一下，手指突然有了目的性，像猛地被电击。纸上的字体工整得冷，第一行写着名字，第二行写着日期，第三行写着死因：未知致死，疑自伤。

空气凝固成了灰。方念的唇动了两下，却没有声音。她把手伸向纸的边角，指甲触着纤纸。手有点颤。沈司的声音继续，语速仍旧像条河：“午夜福利视频找到了官方记录，火化手续已经办完。当地没有人提出异议。”

话落。像一根绳索突然断裂，所有还撑着的东西猛地塌下。方念把纸往胸口一贴，纸的冷从指尖传进心里。她的嘴角裂了，湿得像被盐打湿的绸带。房间里的光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断，只剩下一点薄薄的冷。

她的声音是一把细而干的刀：“他们……没有叫我。”短句。里面有太多没有说完的句子。沈司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摸索，像在找一个可以解释的缝隙，但缝隙里空无一物。

老郭站在门外，不动。楼道里的灯开始按时响起熄灭的节奏，像心跳被调低了音量。方念把那张死亡证放回信封，动作小心，像怕惊了它的睡脸。她伸手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截已经褪色的红丝带，指间留着孩子小小的指纹印。

她把丝带贴在胸前，闭着眼。门外的守夜人喊了声：“熄灯。”铁门的闩头落下，最后的一条缝隙也被堵死。方念的影子在墙上被压成一条细线，和红丝带挤在一起。她低得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，这句话像放生的石头，掉进每个人的胸里：“他们把他火化了，用我的名字在单上盖章。”声音透明而沉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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