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长安的瓦檐敲成了密密的指节声，灯笼里的烛心被风带得一歪一歪，影子像破旧的扇子在墙上扇。桃千岁站在窗前，背对着屋内的琴，手里却没有抚弦。她的袖口是湿的，绸子上有一点细碎的泥点，像未干的字。

门外来了脚步，匆忙而又小心。不是官差常见的敲门节奏，像有人怕惊了什么，也怕被人听见。皮靴踩在石阶上是短促的。桃没有回头，只是缓缓放下手，像一只闭着眼的猫翻身。她把半掩的窗子推开一条缝，雨水沿着檐角流下，滴在手背上，凉得像讥笑。

“桃娘。”门口的人先说的不是自报家门，而是把话噎在喉里似的低音。李司李的音色像水磨石，平稳。紧随其后的是周捕头，声音粗，带着北地口音：“不好多说，随我来便是。”

桃轻笑，不抬眼：“不请自来，不嫌雨？”话里没有命令。李司李看着她的手，手背有浅浅的一道瘢痕，像月牙被火吻过的边缘，他的唇轻动，像是在琢磨字句。周捕头跨进来，鞋子把门槛上的水溅起细雾，他伸手就去摸那琴，粗糙的指节在絃上碰出一声短促的音符，像是宣告。

“官府来得多半是难言之事。”李司李坐下，动作不急不缓，取出一卷薄纸递上，纸边还沾着雨点。“镇中有人要见你，有人说你认识某个名字。”他念名字时声音变得更细。

周捕头不耐烦，“叫你配合，就是要你说。别给我扭捏。”他的话像鞭子。桃看着那卷纸，手指划过纸面，像在读别人的呼吸。她的指尖有墨迹，残留一小撮花粉，像是几分钟前还在花前欢笑。

“我认识的名字多得很。”桃说，语气是平的，却有钢。她收回手袖，露出内臂。那道瘢痕并不深，却有硬皮结成的纹路，中央是一点比指尖还小的黑色点，像被什么刺过后燎过的焦。周捕头的笑声停在喉咙里，他的手像被电击一下一样收回。李司李的眉头动了动，不再念名字，只把卷纸推回去，指尖有微微的颤抖。

“这是何物？”周捕头问，粗话突然里带了不必要的细声。桃把袖口往上挽得更高，指腹轻轻按在那点黑处，动作像抚摸古瓷。

“焚过。”她说得很慢，像把生硬的柴一片片放进火里，“屋着了，人散了。小的摔在门槛下，笑着说要找糖果。后来那门槛上只剩下一圈灰。”她说话时没有哭，眼里却有一缕像烟一样的东西，上升又缠绕。周捕头突然往后退一步，雨声把他的喘息压成了潮水里的泡。

李司李把手撑在桌上，指节微白。“你当年……到了何处？”他压低了声音，像怕惊走一只野兽，也像在藏刀刃。

桃笑了，没有声音的笑。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铜钱，边缘磨得光亮，正面被摩挲得几处字迹模糊，背面却被一支脆小的黑线划过，像是有人用刀在上面刻过一行字。她把铜钱放在桌上，声音清脆，像落在玻璃上的雨滴。

“这是孩儿的。”她说，“他想把铜钱投井，说要买月亮。我拿去，给他做了个圈，锁在了袖里。火起时，他的手还在我的指缝里。那枚钱，烤糊了。铁的边儿还在——”她捻了捻那点黑影，像掏出一粒未熟的果核。

屋里静了。雨像是被收住了力道，落在檐下成为一连串远远的拍手。周捕头的眼里有一丝不合时宜的怜悯，随后又被误以为的愤怒淹没。他上前一步，想抓那铜钱，手伸到桌边的时候，桃的手沉得像石头般稳重。

“要拿，就自取。”她的声音忽然低得像裂缝里冒出来的寒光，“你们拿了它，能换回谁？”她的指尖放在铜钱上，用力，指甲在光滑的金属上刮出一道细白。

周捕头抽回手，手背上立刻粘了几丝血。众人都看见了，但谁也没有说话。李司李的眼光滑过那道血痕，又落到桃的脸上，那里没有作态的悲伤，只有安静得让人不敢靠近的决绝。

“世上有两样东西不能买。”桃说，话不长，“一个是死去的人的名字，另一个是回不来的火。”她缓缓合起袖口，盖住了那点黑斑。然后她站了起来，像把一个决定穿好外衣。

门口的灯笼被雨风吹得摇晃，影子折叠成一个又一个破碎的扇形。桃千岁跨出一步，脚下的木屐声极轻，像是把夜又铺平了一层。她在门边停住，回头时眼里有火也有灰，眸中一字一句简单得让人无法回避。

“你们若要名字，去问天子去。我只借一夜，不借过去。”她合上门，门板上的锁扣滑响，像是最后一粒被扔进井里的铜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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