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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里冷,砖缝里冒着薄薄的霜。沈沫的脚步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旧事。灯笼在风里摇,纸影挨在门框上,像贴着的信。她低手捻了捻袖口,指甲上传来干燥的沙声。门内的香有点陈,像被压扁的字。
她整理了一下青衫的衣领,镜中人平静得像一张白纸。不是没有波动,只是波动被收进了手背里,按得很紧。她把头发又插了一遍,指关节白了。屋里有人走动,木屐声在长廊上断成小节。
大娘在前面催,声音像剜耳的锣鼓:“快,别在这儿磨叽,人都等着呢。”她说话嘴里带着乡音,句尾总是拖着长音。沈沫点点头,笑容里像冰块开始融化又被搁回去。
红盖头系好,绣着的是旧时的花,线头还有淡淡的油烟味。沈沫伸手去拉,指尖摸到一团软软的东西,像是被塞进来的纸。她没有立刻掏出,心口却像被人按住了一下,呼吸一下子浅了。
“怎么了?”顾言的声音从后廊挤出来,短促、准确。他站在门侧,身子像刀切过的影子,眼里有光却不温。他说话从来不多,像是把话切成块,喂人。
沈沫把那团纸抽出来,摊在掌心。是一张折叠过多次的纸,笔迹像孩童的歪歪斜斜:‘妈妈——别嫁给别人。’下角有一小团手印,肉乎乎的小手的印子,墨迹还没干。
屋子里忽然有了种冷。大娘愣了愣,脸上先是错愕,随后又垒起了熟悉的轻蔑,“哎呦,什么小鬼词儿,戏耍人呢?”她的声音粗糙,像抓着旧布擦桌子。
顾言的手指在纸边拢了拢,关节条纹一目了然。他拿过纸看了两眼,动作像是突如其来的痛,他把纸又塞回沈沫的掌心,语气平得像石头:“那是母亲留的信。”
“母亲?”沈沫的声音像被掐住。她的指头在纸上抚过,手印温了几分,像孩子一瞬间按过窗玻璃留下的凉。她看着顾言,不敢让自己的眼神掉下来,“她为何在你婚礼上留话?”
顾言没有回避,却也不多说。他的唇一动,像在称量每一个字的重量:“她曾说,若我离开,别让孩子被忘记。”话落,他的视线越过沈沫,落在了厅内那只旧木箱上,像是把什么东西拿出来供两个人看。
木箱里有一只小鞋,鞋面边缘磨得发白,鞋尖粘着干了的泥点。沈沫伸手去摸,触感粗糙,泥点在指腹间像回应似的抖了一下。她听到自己肺里有一声空——像是某块被抽走的肉坠下。
大娘的笑声在这一刻变成了针,刺到屋顶又掉下来:“哎,你们都别演戏了!小崽子就一个人留着,何不早说?这婚还成不成?”她快步上前,想把小鞋塞回箱里,手却停在半空,像被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
门外忽然响起鞭炮的碎声,红纸屑在风里打着旋儿,像被撕开的日子。沈沫没有哭,面色白得像不沾染尘土的瓷。她把那只小鞋递回给顾言,动作平静得像交出一枚证明。
顾言的手接住鞋,指尖微微颤颤。他看着鞋,嘴唇绷成一条线,然后抬头,看向沈沫,眼里有东西落下又被快速抹去。片刻的沉默拉长到可以听见钟在空中抠圈。
沈沫把盖头掀开,冷风立刻沿着面颊钻进她的耳朵。她的眼睛没有泪,可那张脸像被雪压过。她把头发散开,让黑色的瀑布落到胸前,像是把某个约束解开。她说了一句,声音极清,像一把把人的心割开:“我不去当替身。”
院里的人都愣住了。鞭炮又响了几声,笑声马上被吞进了烟里。顾言的嘴角动了动,却没出声,他的手里,小鞋的泥点在灯光下有光。他没有伸手去阻止她走,门在她身后合上,声音像是把一句誓言摔碎的声响,清脆而无法回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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