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的灯黄得像旧胶片，潮气顺着木板缝隙爬进靴筒，粘了袜子也粘了记忆。林昊把手插进口袋里，指尖紧贴那枚凉掉的铜扣，像是怕它又跑走。海在脚下咕噜，像人在房里翻来覆去却不肯睡的呼吸。

水面起了圈。不是风能吹出的规矩圈，而是两个淡淡的白点从深处推搡出来，像有人在水里用指节敲着玻璃。林昊抬了头，脸色先是白，继而被一种控制不住的期待染成灰绿。

鲛人浮出来，肩背在月光下像脱了皮的青铜。头发不是头发，是像蒲草的绒，湿得顺着面颊滴水。它没有笑，声音先从水里传来，像把话嚼碎了再吐出来：回来。

林昊说不出话。声音在他喉里像冰，咔嚓一声碎了。鲛人伸出两根像麻绳却带着海绵触感的触须，先缠住木桩，然后缓缓攀上他的手腕。触感意外地温，和月光掌心的凉成了可怕的错位。

港口那头有人喊话，粗声生动像拖拽铁锚的男人：“别扯稀七八糟的，晃我板子！”他的口音里有习惯性的不耐和笑，像是在说一件旧事。林昊的手抽了抽，但触须像老树根一样，越缠越紧。

鲛人把脸贴近他耳边。那呼吸里带着海草腐叶和孩童的呼哧声。它平静地说：你记得吗？你把名字丢进了海里。林昊的嘴裂开，嗓子里出来的是个别人的哭。过去的夏天像被潮汐吸进玻璃瓶——他闻到过那瓶盖上的铁锈味和母亲发间的肥皂香。记忆翻涌，像有人在肚子里放了石子。

他的手腕上，第一次注意到两道浅蓝的纹理，像被冷刀划过的细线，斑驳得像鱼鳞子。林昊从来没见过它们，或许是每晚洗手都冲掉了注意力。鲛人的一根触须轻轻画过那条纹，指尖冷得像海底的石灰。刺痛从皮肤卷进骨头：那里有个他不敢面对的名字。

林昊喊了一声，声音短促，像被人割断的绳。鲛人没有撤手，只是把两条触须更紧地缠了缠，不疼，也不算不疼，像是一种把人从外壳剥下的耐心。它说：你欠我一件东西。林昊想回忆是什么，脑子却只剩下潮水把一件白色布片扯走的声音。

朋友跨上码头的最后一步，离得近了，气息里有酒味和夜的粗糙。他伸手想拉人，却被鲛人的眼睛制住。那眼睛不是人能学的清亮，像小船底的抛光镜子，里面映出他小时候大笑的牙齿——那笑声居然从没消失，只是埋进了盐。

触须突然一个力道，把林昊扯向它，动作干净利落，不带恨也不带怜。空气像被抽空了一块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撞到胸口的墙。海的味道灌进嘴里，竟然没湿。鲛人凑近，低声像念经：“从此以后，你会听见它叫你的名字。”话音落下，触须松开，留在他手腕上的是两道湿印，像刚缝上的缝线，泛着月色的光。

鲛人把头抬起，水从发间滑下，带走了灯光的一段亮。它看了他很久，像在等一个决断。然后潜下去了，水面合拢成一张眼皮。林昊站在岸上，手心里多了一枚被潮泥磨圆的贝壳，壳面上有人刻了字——字歪歪扭扭，像小孩子写的：林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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