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沉重的盖布压在机库屋顶,灯带闪着薄脆的光,像呼吸快要停的人。金属的味道在空气里黏成一层,夹杂着冷却液的甜。林哲把手心贴在机甲的装甲上,指尖沾了黑色的油,他不看面前那具躺伏的钢铁巨兽,只是用指关节有节奏地敲着,敲出机械和人心一样的节拍。
“走着。”身后的声音短,像枪声。何尧的声音从汹涌的收音器里挤出来,粗糙且没有耐心。他走得快,鞋底在湿滑的地面上溅起小点,像是在诉说迫不及待。何尧站到机甲前,抬手撩起防护壳,一道裂缝里露出微弱的蓝光,像一颗受伤的眼。
年轻的技师小戈在角落里来回踱步,手里拿着一串工具,声音急促又带着颤音:“老林,这个核心……协议上写明——需要‘记忆介质’做种子。咱们能保证……”他的话停在半空,像被铁链拽住。
林哲抬头,眼里没有光亮,却有声波细微的抖动。他说话慢,像拧螺丝那样把每个字拧实:“能保证,是一种工作方式。代价,交割的时候会清算。”他把手从装甲上移开,指尖留下一条细长的油痕,像刻在金属上的痕迹。
何尧盯着林哲,眯着眼,声音更短:“别绕弯。你要交哪段?”他的话像抛出的石子,击打在空气里,激出微弱的涟漪。小戈吸了一口冷空气,几乎是听见他吞咽的声音。
林哲的手慌乱了一瞬,那是他试图掩盖的真实。终于,他把目光放回机甲那张无表情的面板上,像对一个死去的朋友告别:“小时候的午后。阿瑶的笑声。”他说得平静,像在念一串零件编号。但在“笑声”两个字落下的瞬间,机库里像被抽走了暖气,温度低了几度。
小戈猛地退了一步,工具掉在地上,金属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:“你不能——那是你最后的温度!”他的声音高了几度,像破碎的玻璃。何尧没有说话,他把头埋进双手,指节发白。机器的蓝光忽明忽暗,像病人扬起又沉下的脉搏。
林哲闭上眼,薄薄的唇动了一下,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塞进自己嘴里。他伸手,手指贴近那道蓝光,冷得像要把皮肤吸干。机器读出了他的生物纹,在短促的嘶鸣里吞噬了一段记忆。那是一瞬,林哲心里像被割了一刀,却没有出血。他听见脑海里有个声音,轻得像纸片飘落:“阿瑶……”随后安静,像雪被压平。机甲的眼光变得明亮,像人睁开眼,低沉的内部声响里,像有回音重复了一句:记忆已接收。林哲的手指在装甲上停了一秒,颤抖,然后松开。空气里只剩下机械的喘息和一条被撕开的寂静。
何尧抬头,眼底闪出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责备、惊惧、解脱交织在一起。他的嘴唇开合像在磨砂纸:“用了他的东西,别指望他还是你认识的那个人。”林哲看着那道机舱里流动的蓝光,像是看着一处已经无人居住的房间。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出奇的平静:“我不是为了记住她。我是为她留下一个去处。”话落,机库里的灯带再次闪动,机甲的眼睛像星一样亮;然后它动了,第一次有了自己的节奏,像有人在远方拍手。最后,机甲的声音低而冷,像从深井里传来:“驱动开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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