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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光沉在旧木地板上,像剥落的金箔。画室里只有一把老风扇在低声喘息,画架上的半身像被罩着一半,露出的脸颊还带着未干的笔触:羽毛般的灰,骨子里的冷。空气里是松节油和茶渍混合的味道,像一段被揉碎的记忆。
她用指腹沿着画布边缘轻蹭,动作很慢,像是在读一行早已忘记意义的字。右手的指关节处有一条旧疤,淡得像条缝。每当笔走到那处,她会停下来,眯眼,像让时间把那一笔吞下去。
门被敲了两下。门缝里塞进一个纸杯,浅棕色的茶面泛着薄薄的油光,伴随而来的是年轻人的气息——短促,带点没睡醒的急促。
“来了。”她把画布又盖了一层。声音不高,像调好温度的水。
小孙把杯子放在工作台上,手指有点抖。“老板,画廊那边有人来。”他说得很直接,像报账单一样扔在她面前,又立刻补一句,“是老赵的。”
老赵进门时脚步重,外套里带着街上风的泥垢。他一进来就把帽子一甩,眼神像探针,简单粗粝。“你这到底能不能准时交货?我跟客户说了两次了。”声音里没有耐心,只有计算。
她没有抬头,只是把托盘上的刷子拨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钢与木的声响。“还没干。”她说。话里不加修饰,像命令也像说明。
老赵的手伸过去,顺势想掀开罩布,话锋生硬:“我听说这幅里有个故事,画有门路,能翻钱。”他笑得不算好看,像把齿缝里的东西挤出来。小孙干咳一声,像要劝阻,又像懒得劝阻。
她抽回手,指腹在衣袖上摩擦,把手背擦得发亮。“故事不能卖。”她说得更慢了,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重。
老赵却更近一步,粗糙的手指碰到了画框的缝隙,眼里露出那种商人惯有的算计光。“你知道的,不是我,他们出价高。”
窗外风大了。门口的帘子摆出短促的节奏。她伸手去把罩布拉下,动作像交代,也像葬礼的礼节。罩布一撩,画里露出了一角,背面被拉伸的帆布下有一缝小口,里面夹着一团纸皮般的东西。
老赵眼睛眯成两条缝,笑声止住了。小孙弯腰去拽,手指碰到纸的瞬间僵住了,退了半步,茶杯在他手里响了一下,茶泼了一点在地板上。
她自己伸手,像是取药,一点点把那团纸抽出来。纸是旧的,折得层层叠叠,边角处有暗红色的渍。她没有急着看,只是按住它,指腹贴着那处渍,像贴着一枚记忆。
“别卖给他。”纸上只有四个字,字迹稚嫩,像孩子写的。下面还有一个不整齐的印章,是一个小小的圆点,像是拇指按过的血迹,暗得像久远的雨。
三个人都安静了,空气里像被刀割过。老赵的脸色像被抽走了血,他的声音变得突然低,“这——这是干什么?”
她把纸折好,放回帆布里。动作轻得像不愿惊醒沉睡的人。“这是她写的。”她说,声音里没有恳求,只有陈述。“她在画里待着,比在外面安全。”
老赵笑了,笑得像想把话往外推,“那就卖给我,价在这儿,放心,保密。”他把名片往前一推,指尖留下一道油光。
她把手放在画上,掌心压着那侧未干的颜料。画中的眼睛在半明的光里像沉睡的湖面。她吸了一口气,呼出来,像把一个字从胸口送出去:“她不在卖的名单里。”
老赵的笑消失了。他靠在门框上,像突然累了,手里的帽子垂着。“那你就别怪我走了。”他放下最后一句,像丢下一把硬币后转身去听回响。
门“啪”地关上,风把残叶吹进画室,打在地上,发出干脆的声音。小孙拾起那杯茶,茶水里有一片纸屑浮着,像一只小船。
她等门声消失,才慢慢坐回椅子,手指在画布上写字一样划过。指尖碰到那处血渍,冰凉。她没有擦去,只是把指甲稍微放进渍边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她把画罩好,把工作台上的灯拨亮。然后把那个纸条又塞回去,塞到能听见心跳的地方。
最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手掌贴在玻璃上。外面天色收紧,像折回去的纸。她把头侧过去,低声说了句,像给自己,也像给谁听:“等她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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