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玻璃一寸寸落下,像被倒置的时钟。房间里只剩下桌灯发出柔黄,桌上摊着一本发旧的练习册和几张皱巴巴的奖状。她的警服随意搭在椅背上——那蓝色在灯下暗得像海水里的一块矿石。
我站在门口,书包还背着,手里捏着那本要还的课本。她抬起头,眉眼里有一种经年累月磨出的硬,像磨刀石上的痕,但眼底却藏着一片不易动摇的温度。她的声音粗,带着北方口音,短句像子弹,不多余一颗。
“来干嘛的?”
我吞下了想要说出的理由。外面雨声把我的声音吞了一半。我学着镇定,说得慢。语气里有不安,也有一丁点的赌气。“还书。我——张浩的同学,老师让午夜福利视频互相借参考书。”
她哼了一声,手指在桌沿敲出节拍。节拍里夹着烟灰味和洗衣粉的味道,像是这个家的日常。她说话和动作不着急,但每一步都像有目的。她把警帽摘下来,帽檐下的短发贴着额头,额头上几道细小的疤痕像地图一样。
“把书放那儿。”她指了指桌角。没有请坐。她的眼睛在灯光里亮了几下,然后又沉了下去,好像把我当成过去某个案子里见过的影子来审视。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
我把书轻放,声音低了些,像是怕惊动什么旧事。“李默。”短。像是不想把名字说得太响。
她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欢喜,像门轴转动的声音。“李默。”她重复,带着一种速写般的记号。然后她把手伸向抽屉,抽屉里有个小铁盒,打开,里面是一张褪色的照片。她把照片递过来,照片上是一辆被推翻在泥地的自行车,背后的男孩侧着脸,脸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。
我眨了眨眼。照片上的男孩——那道疤像极了当年我父亲被关押时留下的痕迹。我从来没把那件事和现在的她联系起来,直到她把那张照片放在我手心,指尖的温度传了一下,就像电。
“你父亲。”她说,语速放慢,像是在拿命题给自己定调,“他当年闯过我的线。不是小事儿。”她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,不是温柔,而是像很久没磨的刀片上抹了一层油。那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我原本以为已愈合的伤口。我的胸口被顶了一下,疼得清晰。
我没有立刻否认,也没有逃避。外面的雨像被放大了,隔着玻璃像有人在用沙砾打击心房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,听见她按钮般的呼吸声。我的嘴角抽了一下,那是个几乎不显的动作,但她看见了。
她把警徽从抽屉里拿出来,指尖摩挲着那熟悉的冷。她没有抬声,像是在说件平常事,“你父亲走的那年,我没把他带走。我知道你会想为什么。”她停了一秒,目光穿过我,像是能看到更远的街角。“他跟你说过去吗?”
我闭上眼。没有说话。话语像玻璃杯里的冰,碰一下就破。我记得父亲翻旧照片时那种回避的沉默,记得他离开前给我的那封信,上面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被雨水洗过。我从不敢读完。现在她把那段欠下去的结账拿回来了。
她把警徽扣回衣襟,动作干净利落。她站起身,外套的布料在身体移动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那声音里有一种命令感。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我脸上,不带怜悯,也不带责怪,像是在陈述一条事实:“你可以恨我,也可以不恨,但别躲着我。”
我以为我会反驳,但反驳在喉咙里变形,成了一个问题:“为什么?”
她沉了一下,嘴角像压着什么没让它掉出来。然后她说了一句,像是最后的投掷:“因为有些事,等你长大了,比任何安慰都来得沉重。”
我看着她离开厨房去开水壶,水声像是预备的鼓点。她背影的肩膀在灯下挪动,制服的线条里藏着一种不容违抗的秩序。我伸手摸了摸照片的边角,那一刻,手心留下了微微的压痕。
门缝里挤进一缕冷风,带着雨的湿。她回头一瞥,眼神里有东西像是要发光,却被立刻收回。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,像是关了一场交换,也像是在给我留下一封未曾写完的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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