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台的灯光只剩下半盏，像一只懒惰的眼睛垂在空中。木地板吸着她的脚，发出轻微的、恰到好处的不安。朵朵把头发一撮，手指在发际用力拢了两下，像是在结着什么看不见的结。

她从角落走出来，鞋跟先着地，随后是脚掌。呼吸有规律，像给空气做标记。舞步不多，都是熟得像刻在体内的动作。每一个转身都带出一点尘土，像小声的叹息。窗外有车灯擦过玻璃，长而冷。

“别停。”门口的灯影里，颜导演站着。他的衣领扣得整整齐齐，影子把他脸的一半压成了线条。说话分句长。他总是词句里夹着理由，像把温度包在话里。

朵朵没有回头。她继续跳。脚趾划过地板时指甲和木头轻擦，发出细纹似的声音。颜的脚步声在安静里落下，像在数步子。每走一步，他的影子就多一分重。

“午夜福利视频还有一场选抜。”他的话收得很慢，“你知道，机会并不是凭空出现的。是有人看见你，然后把你放在那个位置上。”

朵朵停下，肩膀微耸。没有言语，只有手里突然紧了的肌肉。她把披在肩上的练习衫攥成一团，手指关节白了。她的声音出来是薄的，像玻璃被轻敲：“那我选？”

门被粗糙的手推开，李师傅进来，鞋底带着夜市的热气，嗓门粗，话短：“选？选谁的钱包？”他说这话时眼睛在看地板，像是在瞄便宜货。

颜从背后拿出一个黄信封。纸边角卷了，封口处贴着旧邮票的痕迹。他把信封放在地上，用脚尖抵着它，声音更慢了：“这是交易的凭据。不是诗，不是戏，是账。”

他掏出两张复印件，摊在朵朵面前。上面有一行印章和成人工整的字，还有一处小小的、像是被墨水按下去的印记——新生儿的脚印。纸张在灯下一刻僵直。朵朵的呼吸像被人握住，缩在胸口。

李师傅嗓音里有湿意：“当年那院子，收了几笔冷钱，几个孩子一块儿带走。你是名单上的一个。别人给钱了，孩子就换了名儿。谁也没哭。”他耸耸肩，眼里有一股闷声的笑，像在说世界一贯的尴尬。

朵朵的手滑到复印件上，指尖触到那个小小的脚印，温度像被吸走。她的脚底下，旧舞鞋的内侧有一道淡淡的白疤，和纸上脚印的轮廓重合了一点，像命运在两个表面上轻轻印同一个模子。

她用手把信纸拢成一条，像捏住了一根针。眼角冒出一滴，迟到的、平静的咸味。没有哭出声，声音只是薄薄地说：“那你们当年——”

颜把话接得平稳，他的语速像一把尺子在划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当年确实付了钱。付得清楚有收据。那个夜里，院长说：这孩子以后会跳，会有人看见她。午夜福利视频用钱换了可能性。”他停了一下，目光越过她，像看进了某个早被布帘遮起的窗户。

“所以现在？”朵朵的唇抿得紧。词语像她不想吃下的药丸。

“所以现在，”颜的声音里没有恳求也没有庆祝，“你明天还是要上场。你得跳出那可能性，换回它的名字。”他把手伸过去，没有触碰，只是空着，像把一份合约递给她。

朵朵弯下腰，从地上拾起那张纸。指节映着灯光，像断续的琴键。她看见自己的指纹在纸上投下暗条，纸上的脚印就在她的指缝里。她慢慢站起身，背影与舞台的暗区对峙。

门外雨开始敲打天台的铁皮，声音突然急促，像有人在急速撕一页薄纸。她把那张纸塞进胸前，贴在心口，用力的，像要把某段历史钉牢。然后，她转回去，脚步轻得像没落地。

音乐无人打开。她做了一个准备动作，像开场的呼吸。颜在背后说了句，像裁决也像说明：“明天，朵朵——”

她没有回头。她把声音收进喉咙，像把一个名字吞下去，然后吐出来，短而干脆：“我知道。”

她走到舞台中央，黑暗里只剩她一只手抬起，手心里窸窣地压着那张纸，像是把过去当成了新的舞具。灯光慢慢亮起，映出纸上那个被墨水定格的小脚印，像在众目睽睽下被再一次点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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