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仓库里闷热得像一口被压住的锅。木屑和旧布的味道碰在一起,化成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腥。阿玉把围裙的边角拧成一绳,手指的指节在麻绳上留下一道白印。她站在棺木前,灯泡在铁丝网里发出细碎的嗡鸣,阴影沿着棺侧拉长,像是一只沉默的手。
老赵在旁边踢了下地面,声音像碎瓷片。"别磨叽,盖子得掀了。"他的话短,齿缝里带着河泥味,声音像砍断的柴。
周医生把手背抹在裤子上,整个人保持着一种测量过的距离。"先检查身份证明。程序不能省。"他把证件摆在棺旁,手指拇指按住照片边角,动作细致得有点不自然。
阿玉点了点头,手伸向棺盖。木头冰凉,指尖触到一圈暗沉的油漆,油漆里残着像是旧日泪水的条纹。她用力,肩胛带动,肘部发出小声的嘶响。木盖起了,像被吸出的呼吸,缓慢。
空气一张一合,湿得能粘住肺。棺盖打开的缝隙里先是黑,随之涌出一种腥味,混着煤烟和老屋的秽物。老赵退了一步,嘴里低咒。周医生的脸色变了,眼里那层学者的安稳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尸体像被放平了的布偶。脸上的布褶理得整齐,唇色被药水匀成一片青灰。可在那副平静里,有一处小小的不合——嘴角有暗红的印子,像是被指甲撕开的皮屑搬到外面去。阿玉的手在棺边颤了下,指节的白印又深了。
老赵上去拉开尸手,动作粗糙。指缝间,裹着东西。周医生先是想说话,话到嘴边又缩回;他学着把东西抽出,像不愿触碰活物。那样的动作有节奏,像解开一个久盖的结。
当东西脱出的一刻,阿玉的胃像被人揪了一下。是一颗乳牙,白得像未干的骨瓷,牙根上挂着黑色的泥点。更刺眼的是,一小撮黑发被绑在牙根上,弯成一个结。牙齿被夹在死人的唇缝里,就像有人把它当作最后的念想紧紧塞进嘴里。
声音戛然而止。老赵的嗓子里发出一种低吼,像被冷风刮过的铁皮。周医生倒退两步,手不由自主地举起,指尖抖成了针。阿玉觉得自己的眼里涌出咸味,但不是泪,是某种想要回收的记忆——夜里有个孩子在茅屋外叫过一个名字,声音生硬,像啃断的柴。
她伸手去摸那颗牙,手背先冷后热,触到的不是冰,而是干燥的泥土感。牙的表面有细小的划痕,像是刻过的字。她眯起眼,能看出一条像是微小弧线的划痕,像字的一部分。周医生凑近,用手电光斜射,光在牙面上滑出一个微弱的刃影。
老赵咳了一声,声音断得像树枝。"这不对劲儿。"他短句堆成墙。阿玉把视线移回尸体,瞳孔里突然有个地方空了,像被挖去,这个空位外面贴着一张小照片的阴影。她伸手去摸那照片的边,手指触到纸,纸的冷是干的,像冬天的唇。
就在这时,棺盖的内侧,传来两下细而响的敲击。像指节敲木头。三下。每一下都被暗处放大,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。阿玉的胸口一下子塌下去,呼吸被扣成一个小口。老赵的手抓住棺沿,指甲嵌进油漆里留下一道白线。周医生的脸色彻底失了控,嘴里发出无助的音节,像个失去教养的人。
敲击停了。灯光在木头的裂隙里跳了几下,像要揭开更多。仓库里只剩下三个人和一口棺木,和那颗被拔出的乳牙,和一股还没说完的话。阿玉的手还按在棺边,指尖抬出了血色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别人敲在耳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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