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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一直下,像细小的刀子,敲在青瓦上,敲在这条旧巷的记忆里。茶馆里只剩几盏油灯,光在杯沿跳,像有心跳。顾烨把湿了半边袖口的茶杯放回案板,手掌贴着木头的温度,慢慢把湿气逼出,像是在逼出一个名字。
门被推开,夹着冷风和泥土味。张大粗一进门就用袖子擦脸,擦出两道红色的絮。话像石头掷下去,砸在桌上:“大人,外头有人等你。”他声音短促,带着北地口音,把人和事都砸成块,省得多余的动作。
跟着进来的是沈文,这是个教书人出身的书吏,脸色白得像纸,话细长,像在把句子绷直再放出来。他把一份折叠得平整的笺递过来,声音里有礼,也有抑不住的颤:“这是刚从县署换下来的公牍,字迹……认得吗?”
顾烨接过笺。字不多,只有三行,墨色沉得像久远的黑:再世权臣顾烨,速回舊居受审。落款处有一个刀刻般的官印——不是朝廷的,而是他曾经亲自刻的印章,细小的裂痕还在印泥里留着他的指纹。
茶馆的灯忽明忽暗。外头,雨声变成了脚步和低声的议论,像鱼群在夜里擦过身影。顾烨的手指在笺角划过,指尖凉而干净。他没有马上回答。沉默像个活物,爬上了桌沿,抬起袍袖,遮住了半张脸。
“这印……”沈文的声音更细,像怕把纸撕坏似的,“不是一般人能用的。大人,你当年刻下的那一枚。百官迁动时你也带着它离开了,怎么会回到这里?”
张大粗干咳一声,换了口腔里的话:“也许有人报仇,有人想挑事。你回去,未必是清白的案子。你要想清楚。”他直接,像砍柴人的斧子——每句话都落在了木头上,砰的一声。
顾烨抬头,茶里倒影着他的眼窝。眼神收了又放,像拉紧的弓。记忆像针,从背后扎来,有味道。是孩子曾经在这条巷里追着蝴蝶留下的泥脚印。是他把一枚旧印压进泥土里,然后用泥土把它掩埋的夜。那些东西,本应随他一起埋在时间里。
沈文递出另一样东西,那是个小木盒,边角被磨得发亮,盒上有他认识的雕花。打开时,木头里跳出一股淡淡的腥甜,像是多年没擦的药粉味。盒子里只有一只小檀木鞋,鞋里塞着一张折得圆润的纸。顾烨的指节微白,伸过去捏住那纸。
纸上只有五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的手:“父亲,别回來。”那五个字像一把针,针尖朝着他的胸口。顾烨的呼吸一顿,手里的纸被汗湿得一角透明。
张大粗的瞳孔里倒映着那鞋的影子。他想要吐字,却只发出几声闷哼。沈文垂下头,纸上的字像火一样在他眼里燃,热得生疼,他的声音更低:“似乎是……她写的?”
顾烨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那只檀木鞋放回盒子,动作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埋在箱底的东西。雨声在窗外仍旧细碎,他站起来,桌子发出干裂的声响。目光压在门口,像是在数每一声脚步的节拍。
他走到门边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门环,金属凉得干净。他把头转回,声音低而冷,像冬夜里突来的锋风:“给我半个时辰。”话说完后,他的眼底没有愧疚,没有悔恨,有的是一条清晰的路线,像一把刀把夜切成两半。
门外,雨停了。巷口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,黑亮的路面露出来,像被刨开的纸。顾烨伸手去把檀木鞋从盒里拿出,紧紧攥在掌心。鞋子温了又冷,像是穿过了一个人的一生。门外传来铁蹄的声音——不是远处,正从巷子那头走来,沉重,有节奏。顾烨闭眼轻笑,笑里带着血色:“好啊,让他们来。”然后把鞋子贴在了耳边,像是要听见什么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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