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响得急促，像有人在楼道里急着关上一扇门。她把伞敲了两下，水珠在门垫上蹦成了小点，然后才注意到屋里暖黄的灯把角落拉成长长的影子。桌子上几只杯子冒着淡淡白气，瓷面上有咖啡渍，像没来得及擦去的昨天。
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外面的霓虹在玻璃上映出碎片。他穿着深色风衣，领子竖起来，像一道屏障。靠近时，她才看清他的脸，眉眼很重，鼻梁线条硬，嘴角有一道细长的旧疤，像是刀刃留下的书签。眉头半收的时候，整个人像一块石头挪了步。

相亲婆笑得急切，声音像开了闸的水箱：“这位是周先生，做建筑的，老实人一枚。”

周先生抬头，眼里有灰尘似的沉静，他点点头，声音低而短，“老实。”

她坐下，手指摸着杯沿，杯子热得把指节压出一点红。她说话比平常慢，像是在给自己留白，“工作忙吗？”

“累。”一句话。没有铺垫，没有解释。瓷杯撞击桌面的声音被他压在了下面。

空气像被点燃又被压灭。窗外雨大了，雨点敲在铁皮上，噼里啪啦，像一张大手在敲打房间的边框。相亲婆加速地讲着两人的星座配对，话语里全是行业的模板和陈词滥调，像旧唱片划到了缝隙。

她看他的时候，注意到他手指上的老茧和一处不像是常年磨损的浅白印记——那是烙伤，浅得像一段记忆。他正把手机翻到一张照片，拇指动作干净利落。图片里是一个小孩子，头发乱，笑得牙缝里一块空白。孩子坐在沙发上，抱着一只布熊，照片角被折过。

“他叫小北。”周先生把手机递过来，声音里第一次带了长音，像是被拉开的布，“妈妈不在了，三年前。”

相亲婆嗓门漏了音，想填补，结果只加重了氛围。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，像有根绳子在胃里一瞬间被扯紧。她看着那张照片，孩子的笑没有防备，像是一道容易被打碎的玻璃。

周先生把手机收回去，动作更像放下一把工具。“我带着他，做二班，少休。周末陪他，做饭给他吃。”他说到这儿，眼睛瞥向窗外，雨水像是把城市洗成了灰。

她想问为什么，可问出口的词变成了更小的东西：“他几岁了？”

“六岁。”他答得平静，但手的颤抖没藏住。他掏出包，轻轻拉开一个拉链，里面露出一团一团卷得很整齐的衣服。她的视线被一件袖口抓住——袖口上有孩子用蜡笔画的蓝色小船，几笔稚嫩得扎人。

空气里忽然有了盐味，像是墙角藏着未擦的海水。她的胸口隐隐作痛，不是害怕，是突然被一种叫做惆怅的东西抓住，手指被掐了一下。

“你介意吗？”他问，语气里没有表演，只是把话放到她面前，像放下一张票据。

她看着那件袖口，又看他的手，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线，像是被热油溅过的痕迹。她记得小时候家里锅边的油烟味，记得母亲在忙碌中把手背搓成透明的样子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嘴里只出了一个词：“不。”

这一次她的声音温度里带了点儿钝，也带了点儿决绝。周先生点点头，目光落在桌布上几近磨薄的一角。窗外的雨忽然停了，街灯像一只只眼睛慢慢亮起，把街面拉成一条流光的绸带。

离开的时候，他把手机又掏出来，看了眼那张照片，像是在确认某个约定没有被世界偷走。她站在门口整理围巾，指尖碰到了她口袋里的一张折着的车票。她把票又塞回去，没解释什么。

风把门缝吹开一道缝，门铃发出低沉的回声。她回头的时候，他已经站在窗前，背影硬实得像一堵墙。她的心突然像被谁用手掌按了一下，疼得清晰——不是因为疼，而是因为知道有些东西会一直在那儿，像旧伤，像他口袋里那件带着蜡笔的小船的袖口。

他转身，声音很低，“如果你不介意他哭。”

她的手在围巾上用力了一下，围巾的羊毛扎进皮肤，痛却让她睁大了眼。外面的灯光在他眼角投出一抹冷，像是一把测量尺，测着她能不能承受。他站得那样沉默，让她几乎听见自己心跳的漏拍。
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门外风又起，吹得纸屑在台阶上打了几个不成形的圈，最后停在门前，像等待着答案的符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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