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畔的风像刀，带着河水的腥和破布的味道。薄阳把冰面照成了灰色的纸，纸背下有动静，像有人在翻旧账。凌寒把围巾裹到鼻梁，指尖先冻得麻，再像被老针挑了一下，疼得她下意识缩回手。

茶馆门口，老赵的手还搭在门框上，烟瘾没断，话也没多。见她回来，他眯着眼睛笑了笑，笑里有风刮过的尘。"回来了？都几冬没见你回小城，怎么瘦了两圈？"他的话像石块丢进水里，溅起小声响。

凌寒站着，没进屋。她的声音像掰断的枝桠，短，冷。"我来收东西。"她把话放在地上，缝隙里有冷。老赵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，换成手里的劲道更大，"走，先喝两口热的，别着凉了。"他说这话的速度慢又直接，像缝衣针穿布。

屋里静得像一张老票。墙上挂着去年就褪了色的奖状，角落里叠着一件已经硬成板的棉袄。凌寒伸手把棉袄从椅背上拂下来，灰尘在空中被划出一条条小弧，像无声的叹息。她的手指摸到口袋边，停了。

口袋里有东西。不是信。是个小小的、被洗得发薄的手套，布线处已经裂开。手套上还有一圈暗暗的褐色，像旧照片上翻卷的边。"小江"几个字被缝在掌心的位置，线迹歪歪的，像孩子写字时的手。

她不记得小江有这么一只手套。她记得小江的笑，记得他把雪团塞到她背后，记得他跑得比风还快。她记不起来把手套放在这里的那天。她把手套捧在手心，布料冷得像从冰窖里安静拿出的东西。鼻子里突然有一种熟悉的味道，是河的湿，和某种旧药粉的味。

窗外有孩子在打闹，叫声被冷空气削得尖细。柳老师从巷子里拐进来，他推了下眼镜，声音平静像读书的节拍："冬天会把记忆裹起来，等春天再拆开，不全是好的。你别急着把每样东西都剖开。"他的话像在量词，缓慢而有分寸。

凌寒抬头，眼睛里有水，但不愿让它流。她把手套贴近脸颊，布料上依稀还有干涸的黑线——像是被谁用力抓过，又像谁反复揉搓的痕迹。她的指甲靠在布边，颤了下，像是要把某个结掰开。

老赵忽然笑得短促，笑声里带着冻裂的木头声："你父亲走的时候，把车票塞在了他的大衣里。说去趟城里办点事，哪知道就——"他话到这儿停住，仿佛被冰堵了喉咙。屋子里沉成一块霜。

凌寒把手套摊在桌上，布面上有一条泥点，像被河水刷过的脚印。她的手停在那点上，像按住一个老小说的暂停键。然后她转身，走到窗前，拉起那一段生出冰霜的绳帘。河面上有一块薄冰，正中央挂着一只小手套，颜色褪得像以前的照片。
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把手套的布边吹起，像一只失了方向的小鸟。凌寒静静看着，那只手套在冰上一动不动，像是等着她去把它收回去，像等着谁来叫它的名字。她的胸口沉下去，像有东西在那儿慢慢沉没。她伸手，冰面反射出她的脸，和那只小手套同时碎了一片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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