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把街灯拆成一叠碎银，像麻布上一排被扯开的眼睛。林行把领子竖得更高，手指在扣子上没有停。他的步子不急，但每一步都敲在旧石板缝里，像是按响一只躲在地下的钟。

门是半掩着的，门口的灯泡只亮了一半，发出潮湿的黄。林行伸手一推，门轴出了声，像人在喘。屋里比外面还闷，空气里有茶的甜，也有纸张翻过的尘味。他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一块布，冷而油腻，指尖带着被掏空的温度。

“谁？”门后有个声音，粗短，带着两个月没洗的围巾味。林行吭了一声，像是在从很远的地方答话：“是我，林行。”

声音一静，随后有人踩着拖鞋进来，半蹲在门框影子里。阿强的脸在灯光下橘黄，眼里像没放糖的茶：“你又回来了？干嘛这时候来？”他的话像抡过来的斧头，直接落在空气里。

林行没有立刻答。他先往房间里看了一圈：床被叠成一个沉默的城堡，桌上那只白色瓷杯里剩一点黑漆漆的底，杯沿有口红印，偏左，下弯的地方像一条未接完的呼吸。他的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杯口，触到的是干了的痕。

桌角有一只小毛线手套，邻着窗台的光，它的线头翘着，边缘被磨薄成棉絮。林行弯下腰，一眼就认出来，那是苏浅的——上面用红线缝着一个小小的“S”。

他把手套攥在掌心，手指忽然冷了。阿强的嘴巴张成一道短线：“还要问吗？你走了多少次，搞得像捞尸似的。”他笑，笑里没有温度。

林行抬头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像在整理一把刀。语速慢，字都被压在胸口：“她留下了东西。”

阿强的笑声收了回去，房间里只剩下冰箱的低震。门缝下，一张黑白照片滑了出来，像是从别人记忆里掉下来的老卡片。照片里是一个小孩，抱着一只布偶，布偶的眼睛一边缝着，一边掉了线。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字，字歪歪扭扭：别回头。

这句话像刀背贴在他喉咙上，林行的指节发白。他把照片翻过来，指尖触到一抹淡红，像被洗过的妆。我知道你会来的。

阿强往前跨了一步，脚步重：“报警了没？别自己乱套。”他的话短而急，像是把一只旧收音机猛地按下暂停键。

林行摇头。话一出来，他自己也觉得轻得不成样。窗外的雾更厚了，街灯的边缘被吞掉，整个世界像个把呼吸憋回去的人。房间里一点点热，被呼出的气吹成小旗子。

他把手套按到胸口，像按住一个刚醒来的心。然后从桌抽屉里掏出一部旧手机，屏幕上只有一个未接来电，名字是苏浅，用那种小学生字体的拼音写着：suqian。林行的手在滑动，指甲在屏幕上留下细细的划痕。

他按下回放键。录音里先是静默，随后是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，像窗外雾里远处的猫：“不要来找我，林行。”语气平静，不带求，也不带恳求，就像说天气。录音的末尾，忽然有个更轻的笑声，像瓷碗被手指敲过，两下，一下。林行的胸口猛地抽紧。

“她会不会……”阿强没把话说完，声音里有一点颤。他不是爱关心别人的人，但这念头像一根钉子，把他自己钉住了。

林行放下手机，眼里有东西动了，但不是泪，只是一块硬硬的东西，像石子。他站起来，背影在灯下拉长，然后慢慢走向卧室的门。门后是黑。一秒。两秒。他伸手，没用力，指尖先碰到了被角的一团软，随后是更软的东西蹭了他的脚踝。

他踢了一下，房间里一切都静止了。脚边，一只小布偶翻了个身，露出一眼空洞的钮扣。钮扣背面，有一个微小的针痕，针痕里渗着暗红。

林行蹲下，手指轻触那针痕，触感冷得像铁。他把布偶握紧，听到自己在掌心里呼吸。那个呼吸没有声音，但像卷帘门落下的声音，一点一点把世界关了。他看着门缝里流进来的雾，像是有人在窗外撕开一张白纸。

门外的雾有声音，像是远处合上的门。林行把布偶塞进怀里，像塞进一件不会再回来的衣服。他抬头，嘴里只剩下一句话，吐得很慢：“苏浅，你到底在哪儿？”

窗外有脚步声，从远处走来，断断续续。林行的肩膀一下僵住。他抬起头，雾中，一个身影靠近，影子里有人慢慢抬起一只手，手指白得像刚割开的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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