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把老屋的铁皮敲得急促,像有人在门外数着时间。房间里只剩一盏台灯,黄光斜在桌角,把画纸的边缘拉出细细的影子。风带着泥土的味道从门缝钻进来,夹着雨水和旧衣服的霉味。
门被推开,鞋底在门槛上磨出一声粗重。父亲的外套湿半边,肩膀上还挂着几滴雨。他把帽子一甩,像甩掉一天的灰尘,眼里没笑,但有光——那是习惯性地警觉,像捕兽犬看见动静。
“又熬夜画这些?”他把手伸向桌子,动作不温不火,却像指针敲在玻璃上。纸被翻起,笔触乱成一团。父亲的指节白了,指腹有老茧。他严厉,却没有立刻吼叫,像压住了要喷出的火。
儿子抬头,眼底有光,但不像小孩子的亮,是经过磨砺后的清亮。他的声音软而慢:“爸,我这几天要交作品。老师说可以参加市里那个展。”
“展?”父亲把那词放在嘴里,像尝了什么苦的。他的语气粗,带着末了的拖音,“展能当饭?”话落,桌上一把旧勺子被他挪动,刮出金属的响声。
儿子不说话,只是把一张画向他推了过去。画里有一只破旧的拖车,车厢里堆着塑料玩具和旧衣服,远处是条通向工地的路。光线冷,细节里有泥巴和针脚。
父亲盯着画,瞳孔慢慢缩小。他的嘴唇抖了下,那一瞬像有人抠开了他很久的伤口。低声道:“这画……挺有手法。”声音里夹了不知名的歉意,像硬硬撬开的门。
沉默像厚布盖在两人之间。父亲突然抽出一只口袋里的小铁盒,盖子被磨得发亮,里面是一块蓝布包着的东西。他搓搓手,像在决定着要不要开口。儿子伸手,指尖停在半空,像不知该触碰哪条脉络。
父亲把布放在桌上,解开,露出一枚旧得发暗的钥匙和一张褪色的照片——照片里有个女人抱着一个打满补丁的布娃娃,笑得狠亏气。儿子的胸口像被人用手指按住,呼吸有点急。
“那是你妈的。”父亲说得很短。随后是更短的一句,“我把她的链子换了钱,交了你的学费。”这一句像一把手,突然扣住了儿子喉头的空气。儿子的眼睛湿了,低下头去,手里不自觉地握紧成拳。
父亲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三下,没看儿子。“你别以为我不懂画。懂。但我更懂饭。”他的声音回缩又伸展,像潮水。他站起来,脚步慢,像是想离开,又像要把什么压回去。
“爸……”儿子的话在嘴里咽住了。窗外雨停,屋檐滴下最后几颗水珠,敲在地上清脆。一颗水珠落在那幅画的角上,纸吸进去一小圈湿痕,像被点上一滴血。
父亲的手垂下,掌心里是粗厚的老茧和一颗跳动的犹豫。他把那枚钥匙放回布里,不合手地裹好,声音低而生硬:“别把自己活成别人的念想。要是你走远了,别回头。”说完,他走到门口,重重地关上门,门板在最后一刻与门框撞出一声响,像是把两个人之间最后的共同呼吸拍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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