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楼檐滴落，像有人在慢慢数着错过的时间。宋澈站在破碎窗边，手套上还有现场灯光投下的冷光。他的视线先是扫过玻璃上的蛛网，再落到窗外狭窄的飘窗——那儿躺着一个人，身体叠在台阶上，衣角吸满泥水。屋里有静，静得能听见雨把楼梯拍成小鼓的声音。

王大爷蹲在门口，两根粗指头夹着一只烟，尾端的火星像是在抗议。声音很低，像被楼道的回音抠成了半截：“这楼忒旧……人也就爬不上来。”他话少，话每个字都带着尘土味。

宋澈没有回答。他蹲下，先是检查脖子，手指轻轻滑过突出的颈静脉。动作像解开别人的领带，谨慎而平静。雨光把死者的皮肤刷成灰白。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，摸到了那只还热着的折叠钱包，指尖传来的温度恍如一记错觉。

“叫什么？”王大爷又问，语气里带着不耐烦。宋澈把钱包翻到身份证面前，名字停在视网膜上：周景。三十来岁。没有照片里的微笑，只有证件照里机械的眼神。

他把手指探进死者的掌心。手的表面冷而干，指甲里嵌着细小的黑色碎屑。宋澈用指尖沿着指缝刮出一块小塑料片——淡粉，带有一颗微小的闪光片，像是玩具的眼珠。那东西本不该出现在一个成年男人的指甲里。宋澈的喉结动了动，动作没有改变，但空气里有东西绷紧了。

楼下有人在哭。不是像小说里那样哇地一声结束，而是断断续续，像把话咬碎了再吐出来。一个年轻的声音，从门外挤进来，带着潮湿的发梢和不合时宜的安静：“他……他给我带回过这个眼珠。”声音像刀片，薄而锋利。米娅垂着头，话语里夹着破碎的呼吸，短句密章，像她在努力把记忆挤出体外。

宋澈抬眼看她。米娅的眼眶红，指尖还有指甲上的泥，她说话像是削苹果皮，一圈圈剥出之前的日子：“说是给孩子的玩具粘上的。他回去做饭，回来拉着我的手说，‘看着，我把它弄好了。’然后第二天……他说要去楼顶看看风。”她的声音停住，像是被雨线切断。

屋里的人都听见了那句话，但没人敢动。王大爷的烟灭了，灰撒在地毯上。宋澈又翻了翻周景的衣袋，找到一张皱得发白的纸条。笔迹歪歪扭扭，是孩子似的字体：别让他看见我。短短四个字像一把针，扎在胸口。

风从破窗裹进来，带着楼道里旧鞋和熟人汗味。宋澈把纸条铺在掌面，雨水在纸边停成一圈。米娅忽然笑出声，笑里有种要颤抖的决绝：“我说过不要他上去，我说了。”她的声音里没有哭，只有空洞的回音。那一刻，全世界像被抽走了一层软的东西。

宋澈把视线拉回到窗外的台阶。台阶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像被指甲刻过。雨把它冲洗成一条更明显的线。楼下的灯光斜斜打上来，映出被风湿润的掌印，掌印里还残留着粉色的闪光片。

他把塑料眼珠放在掌心，指尖触到那个硬而冷的小东西，像是在触碰一个人的名字。米娅又说了一遍，低得像是在给自己下判决：“他说，不让爸知道，别告诉他。”声音掉在台阶上。宋澈抬头望向屋顶的暗影，那里有一个黑点，像是刚被人踩过的空位。

雨忽然停。世界里空了一个频率，听到的是屋顶上松动的瓦石轻轻挪动的声音。宋澈的手指僵住了。楼顶那道暗影动了一下，像有人从背后转头。没有声音。没有脚步。只有一枚小小的塑料眼珠在他掌心里转动，闪出一瞬几乎像笑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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