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窗外打着碎碎的节拍,洁白灯箱下一滩水迹像被冷静处理过的证据。门口的招牌只剩两个字:改造室。沈宸的手心湿了,衣袖也湿了,带着雨的凉意。他把钥匙放进口袋,指节撞了几下门框,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在这里,而不是在夜里反复做的梦里。
门开时,一股消毒水薄得像雾的味道迎上来。老赵站在台子后,戴着橡胶手套,嘴里嚼着含糖口香糖,声音像磨刀:“来啦?别装神秘,先把外套挂那儿,手机关静音。别看着我,眼睛往上看。”他把外套挂在铁钩上,却又顺手把钩上的标签抖了两下,标签上有一行小字:编号·改造者·最后改造:——
沈宸按着老赵的话做,动作自然又笨拙。老赵的眼睛绕在他身上,像是在确认一件工具的磨损。“第一次?还是回头客?”老赵问,口气不带好奇,像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第一次。”沈宸答得干净,声音短,像是盖了印章。话出口,他又觉得不踏实,心里有东西像被突兀地推动了一下——一页被翻过的纸。老赵没再多问,只把他领进里面那间只容下一张手术床和一盏悬臂灯的房间。墙上贴着流程图,箭头顺着线路转弯,最后指向三个字:重连·替代·封存。
程博士从暗门里出来,穿着白大褂,袖口卷得一丝不苟。他的声音像一根细线,拉得平稳:“请坐。午夜福利视频先签字,然后做头皮扫描。整个过程七十到九十分钟,主体会在睡眠状态下进行。你有问题可以随时说。你叫沈宸,对吗?”
“对。”沈宸抬头,灯光在程博士脸上滑过,留下精确的阴影。他说话慢,却带着一种把复杂事情说成零件装配的淡然。“我想把一些东西改掉。”短句。像把一盘旧影像点成停止键。
程博士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翻开平板,手指在屏幕上滑过,像是在浏览别人的过去。“午夜福利视频不是删掉,”他终于说,声音仍旧平,“午夜福利视频是重新组织。你的记忆被分层,消失的是通路,不是内容。你会继续活着,但那条路可能会通往其他风景。”
老赵把准备好的电极放在不锈钢托盘上,银器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他的手快,动作里有惯性。“别怕。累了就睡。醒来就焕然一新。不是谁都能享福。”他说这话像是在介绍一个老朋友的缺点,带着俚语的顺口,嘴角一撇,让人听不出安慰还是嘲讽。
程博士抬头,眼神里有稀薄的光。他又往平板上点了几下,“你带的那张照片放哪儿了?”
沈宸愣了一下,记忆里摸索,手探进内袋,掏出一张已经卷边的黑白照片。照片上,两个小脚踝并列,泥点在鞋面,旁边是一只褪色的毛绒熊。沈宸的心里突然空出一个洞,像被人用指甲挖开。老赵舔了下嘴唇,像是在尝那张纸的咸味。
程博士没接过照片,只是把手放在平板上,屏幕亮起。一个时间戳跳出来:上次改造——三个月前。沈宸的呼吸卡了一下,像是被人用手按着喉头。他说:“我……我从来没来过这里。”
程博士的眼里有一丝不急不慢的凉:“记忆不总是好客的。同一个人可以被邀请多次进入同一屋子,每次记住的都是不同的、挑选过的家具。午夜福利视频会保留一件用来呼唤你的物件。你上次选择的,是那张照片。”
老赵在一旁动了动,像等着看戏的看门狗。“上次你哭得稀里哗啦的,还咬着手指。结果第二天就忘了是为什么哭。有人哭得值得忘,有人哭得不值。”他把电极拿起,指节发着微微的白光。
沈宸知道自己需要离开。身体想起身,腿却像被线栓住。记忆像潮水,有声音在淌。他想询问,想抗议,想要抓住什么,但是程博士已经摁下了一个按钮,房间里的灯在瞬间变得温柔,像是把一把刀磨钝了边缘。机器开始低鸣,像有呼吸。
在那低音里,沈宸看见了自己的孩子——或是自己记忆中的孩子——在雨后泥地里抬头,看向他,眼睛里有未说完的话。照片在他手里像燃烧的纸,边缘慢慢黑了。他的喉咙里卡住一个念头:我忘了,我还在记,还是被记着?
老赵把最后一根电极贴上,声音不大:“好好睡,醒来做个更合格的人。”程博士的声音在身后像一封冷静的告别信:“午夜福利视频不会让你回到起点,只会换个结局。”
机器的光把他脸分成两半,一半清晰,一半模糊。沈宸闭上眼,照片在手里像一块冰,冷到骨头。门外,雨停了,街灯把水珠拉成串。程博士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说了一句不属于理工的、很短的事:“别信所有你记得的东西。”
这是最后听到的话。铁门合上,声音像一把钥匙旋进锁芯。沈宸感觉到自己的名字从舌头后面被抽出去,像一粒种子被风刮走。影像裂开。他想抓住孩子的小脚,抓下一句解释,什么都没抓到,只有一页照片灰飞烟灭般地在指缝里消散。光降下,黑灭前,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在机器里重复,一遍又一遍,像没人答应的呼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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