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桌上灯光不亮也不暗,像是屋里留了一点余光给客人泄气。汤汽缓慢地爬出碗沿,碰到夜色就散了。高先生把筷子放下,又抬起来,又放下,像在盘算一件舍不得下手的东西。他的手背有老年斑,指节偏黄,动作却小心到像是怕惊醒什么脆弱的器物。
林莺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袖口还沾着雨点。她笑得干净利落,声音像收拾桌面的节拍:“爸,这是我闺蜜,苏霁。她在公司负责设计,很能说话,你们别被名字骗了。”
苏霁站得不远,手心还带着淡淡的冷意。她的语速慢,话里有留白:“你好,伯父。你做的菜很好吃,闻着就像小时候的饭馆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她的眼睛在桌布上扫过,停在高先生放着的旧相片框。相片角落有磨损,那是林莺小时候的照片,头发扎成小羊角辫,翘着脚。
高先生笑了,笑里有一丝意外像要转成别的东西,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声音沉得像放慢的唱针:“是吗?那是午夜福利视频老小区的。”他看向苏霁的角度有点慢,像是慢放的小说,两三秒后聚焦,他的眸子里有光,光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占有欲。
话题是日常的:天气,公司,谁家的猫又闹夜。林莺插话快,像把气球吹大再扎破:“苏霁最近要去北方出差,好几个月。”她说得很轻,像是在放下一个不重的物件。
桌上安静下来。高先生的筷子停在半空,像被什么钩住。他的肩膀挪了一点,腿下的拖鞋在瓷砖上划出一小道轻响。他看向苏霁,声音里有从前老照片里爬出来的温柔:“你叫——”他本能想问她的姓,以前他问人总是先问姓。但那一刻,话却从他嘴里掉成了别的东西,像是被河水冲翻的纸船:“小莺?”
声音刚落,屋里掉进针。林莺的笑声在她胸腔里顿住,像被人捏住了。一阵短促的冷风从窗边钻进来,带着刀片般的雨点打在玻璃上。苏霁的手指微微收拢,手背上有一道小疤,像被时间劈开的纹路。她的脸色一整块收紧,眼里有光被关上一半。
“爸——”林莺的声音像打翻了的瓷器,崩裂开片,带着不顾一切的惊讶和一种被背叛的锋利。高先生瞬间像被抽干了颜色,额头的汗渍突然出现又消失,像是在退潮。他结结巴巴地想补救,话语像散落的钉子,敲不成一字:“不,不是,不是这个意思,我——”
苏霁站直了,笑容被压进喉咙,只剩下眼角微颤。她垂下目光,声音却很平静,“我叫苏霁,林莺叫我霁儿就好了。”这句话像是把一块突兀的石头抬起放回原处,表面光滑但沉甸甸。
高先生像被扔进水里,嘴里倒出一口莫名的苦涩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按出白线。林莺的脸像一下子老成了刀切的苹果,汁水流出来,她抬手抓住杯沿,指节发白,指甲压进掌心。
屋外雨下得更密了,窗上的水声像有人在写字,字里夹着不可说的字眼。沉默被拉扯,拉得像皮绳,快要断。
高先生突然笑了,笑得既破也软:“你们年轻人,别把长辈的无聊当真。苏霁,叫我高叔就行。”他试图把局面接回安全距离,词像被抛回过去的旧衣裳,皱皱巴巴。
林莺的笑意没回到脸上。她看着父亲的眼神里有种新鲜的理解,像在陌生的地图上突然发现了一条裂纹。苏霁的目光转向门外,那里挂着她的湿伞,伞布上水滴像小小的信封,她伸手去摸伞柄,指尖只触到冷金属。
门口的钟敲了两下,声音清薄,一下比一下靠近。高先生站起,椅子挪动的声音像老歌的末尾,缓慢而笨拙。他走到窗边,手撑着窗台,背对着两个人,像是在把那句话硬塞进夜色里。
他低声说,几乎是自语:“苏霁……真好听。”
窗外雨滴沿着玻璃下滑,拖出长长的痕迹,像一行行未曾说出口的字。夜色把他的背影拉长,拉得像一条无声的告白,屋里的人都听见了,却没人说话。苏霁的名字在房间里,像一把刀,也像一枚种子,扎进了每个人的骨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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