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静得像没了呼吸。晚风把水的黑色拉成长条,岸边的仓厢只剩下门缝里洒出的光,像一把瘦刀。豌站在木阶上,手里攥着那块用红线缝着的小布片,指节白得像要裂开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每一下都像有人从背后扯了一根弦。
老周一边把船缆搭在桩子上,一边咳两声,声音粗得像磨过砂的绳索。“哪儿找着的?”他问,眼角的肉跟着笑,但笑不进眼里。话里带着泥土和酒的味道,字句短,像他划桨时的节拍。
豌把布片递给他,动作小而慢。布上缝着两颗小小的牙齿,黄色且不整齐,牙缝里还有干了的血渍。风顺着缝子钻进来,带着沉香的陈味,像老屋里翻不完的旧账。豌的声音像剥下一根针:“在仓里底层的箱子里。”
林司放下手里的油灯,灯光碰到他的眼镜,亮了一下。他的语气平静,像在读一页书:“你确定不是从别处带来的?”他说话慢而准,每个词都有重量,像砝码在盘上回落。豌看他,目光里没有恳求,只有计较着记忆的边界。
老周把布片翻来覆去,指腹触到牙齿时抽了抽。他咕哝:“这东西——不吉利。”话末尾掉进河里,沉了。豌没有回答,只把手伸进了袋子,摸到另一样东西:一枚被熏黑的沉香珠,大小不及扁豆,光滑得像被哭过的石头。她握紧,指甲划出一道红。
仓厢里有灰尘在灯光里打圈,像小小的等待。豌蹲下,脚掌贴着冷木板,能听见木头老了的呻吟。她把沉香珠放在掌心,像放一颗胚胎。林司的声音还是平的,但有了细微的裂:“有人把这些藏在这里,不是为自己留念。”
老周抽出烟来,烟点上了。火光在他粗糙的指节里颤了一下。他吐出浓烟,像要把话咽回去,最终还是说:“孩子,丢过的孩子,城里这几年多了。你别把自己往深里淌。”他的口音落在“淌”字上,像一杆绳子被猛地收紧。
豌抬头。灯光把林司的脸切成明与暗,两半都显得冰凉。她说:“我不是来找借口的。”话短,像关上一扇门。她把沉香珠和布片都摊在桌上,指尖颤抖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记起了河岸上那个小小的鞋底——焦黑的,像被烧过一次。记忆里蹦出一句熟悉的话,来自一个已经沉下去的人:“记住,不要让他们闻到沉香,闻到就会回头。”
林司的手在灯光下停了一秒,算计着词序,他说:“有人怕这味道。”他的话像把刀片放在桌上,声音仍旧文绉绉,却又冷。老周往后一靠,船板吱了一声,像人叹了口气。豌的掌心里突然热了,像被什么点燃,但肉体却没有痛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风把仓门吹了一下,门板砰地靠在门洞上,声音像枪响。外面是河,河上是夜。豌的眼里有光,那光很窄,但决绝。她没有回头,只把一句话丢给身后的人:“若有人问起沉香的来处,你就说——我从没闻过它。”
话像一块沉石,沉进屋里每一个空隙。林司皱眉,老周的烟往下塌。河面又安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但在舱底下,沉香的味道还在,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野兽,低低地,咽着气。豌跨上船,手指还缠着那根红线,血迹在布上慢慢展开成一朵暗花。她把船桨放进水里,划出一道细线,夜把这条线立刻吞没。前方,是无边的黑;身后,是能让人起身的告别。她没有看回头。
更多有关沉香豌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