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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风从河上吹来,像带着脾气的手,先在门槛上试探了几下,随后硬生生把院里的陈年灰尘撩起,拂到她的鞋面。她在台阶上停了许久,手背贴着冷铁的门环,指节白得像没上血色。屋檐下的风铃磕在一起,发出清冷的金属声,像在计数,像在嘲笑。
她的指甲沿着门环的纹路滑过,指尖沾着灰。嘴里的念头像冰块一样慢慢融化,流进嗓子里,堵得到处都是,但她没有让声音溢出,只是把手收回袖口,像缩回的刺。
“又回来了?”门后的声音粗得像磨布机,带着江水的腥味。说话的人推门出来,脖颈上还挂着潮湿的渔网印记。他身子不高,眼角的皱纹像河堤上的裂缝。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时,它已经被整理过:不急,不缓,有条有理。“我回来了。”简单三字,没有加修饰。那人撇嘴,带着地方口音:“你当年走得快,像赶场的猫,没回头。”
她没有反驳,把包放在门边的矮柜上,动作平静却发出沉重的摩擦声。柜上有一只茶杯,杯里旧茶的圈状渍像一张没写完的地图。她伸手翻过那堆被灰压扁的布,指尖触到一卷缝得很粗的布袄,那里缝着一块小小的名字牌:君华。她的呼吸短了一拍,像被人突然按在手背上。
男人盯着那块名字牌,眼里有光滑的东西在打转,但他咳了一下,声音更干:“他走的时候,把这留着。说等你回来。”
等你回来。四个字像把钥匙敲进了她胸口的铁匣。她握住布袄的那只手忽然麻了,指甲像是被钉住,动不了。屋里所有的声响都在那一瞬靠近:炉灰里还残留着没燃尽的黑点,窗棂上凿过的小鸟巢碎片,墙角的一封信,边缘卷着,像被时间咬了一口。
“他在哪儿?”她把话压得很低,像是在不想惊动什么能逃跑的东西。男人的肩膀一僵,像被风挤了一下:“没了。那天夜里,风来了,房檐都响,等不到你,河里多了些乱。”他的话干脆,像砍柴落下的声响。
她抽出那封信的角,指尖碰到的是潮湿的墨渍。信里只有几行字,字迹歪斜,像孩子急着出门前写下的:‘别哭,我会回来的。——君华’纸的边角被烧过,黑得像还带着味道。她的手指抖得厉害,墨迹被碰开一线,黑色像血一样渗到掌心。
风又推门而入,屋外的河面抬起了一圈圈银灰的皱。她把照片和信收进怀里,胸口空洞处仿佛被什么东西抠过。男人看着她,像有话却吞进了嗓子里,只留下一句:“东风狠。”
她抬头,视线穿过窗,落在河对岸那排旧屋的倒影上。水面上传来孩子的笑声一般的回音,断续又清晰,她分明听到一个名字被风读了出来——君华。她的指甲把信的纸压破了一道缝,纸里露出另一个小字,像被刻意藏着:等。
她没有坐下。她走到门口,手里攥着那块名字牌,指节发白。门被风推开,东风硬生生把信在她掌心翻起一角,露出最后一行字。她低头看见那行字只有一个字,笔锋重得像刀:“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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