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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瓦檐一寸寸滑落,院子里像被洗了边的墨。一阵风把半掩的门板推开,发出像旧琴弦的吱呀。林清把包横在膝上,手指在破布包角上不停搓着,像是在和指节做算术题。她的呼吸慢,眼睛却不停地扫——佛龛上的布被打了褶,桌角的烟灰高高堆起,墙上一排小鞋子歪歪扭扭,像是在朝她眨眼。
赵大伯把破茶杯放到桌上,杯沿发出细碎的响声。他的手有粗糙的棱角,指节间插着烟草的铁锈色。他不急不躁,像割麦时的动作。话从唇缝里挤出来,声音带着土腥味:“这事儿,我是知道的。可知道不等于能说。”
林清把目光拉回来。她不说话,用动作做挡箭牌——把生日记本压得更紧,笔帽在指间转了三圈。她的语速被训练得很漂亮,像写报告一样:“我只想知道,为什么孩子要被……标记?”
赵大伯的嘴角抽了抽,眼里像点燃的煤。他咳了一声,带出一条白雾来,像是要把话里的锋利掩埋。他说话短,像投掷石子:“古规矩。镇上有人说是保命。有人说是赶鬼。你知道规矩的人都闭着嘴。”
阿梅从灶后端来一碗热粥,粥面浮着一圈薄油。她放碗的手有一种把东西安下去的决心,指尖还有干了的米粒。她看了林清一眼,声音软得像旧布:“孩子要是没名字,就会忘了路。记号,是路标。谁走丢了,就能被找回来——或者,不被找回。”
林清的笔下停了。她抬手,指尖勾出脚踝处的一道浅浅疤痕,动作小心,像怕惊动一只睡着的猫。疤痕白,像被磨成亮的线。她没有想到自己还会在意它,直到那一瞬间,所有旧事像潮退后带上来的海草,黏在脚边。
赵大伯的眼神忽然变了,像被石子击中。桌子底下他摸出一个纸箱,盖子撬开,纸与纸的摩擦声像是开棺的声音。箱里叠着一双双小鞋,鞋尖压着小小的、褪色的布标签。林清的手在空气里停住,汗点从发际滑下。她没有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贴在最上面的一双鞋,布标签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:林清。笔迹歪得像急匆匆写完的告示。阿梅的手在箱沿轻抚了一下,像是给死物行礼。她的声音低得能听见碗里粥的翻滚声:“那年你家没人要,留到入秋。你脚上有线,是别人缝的,记得吗?”
林清的脑子里有一段声音被撕开:童年的午后,母亲的背影一抹不见,门缝里一只袜子被悄声塞进陌生人手里。她想抗议,想把那些记忆拼成一个合乎道理的故事,但话还没到嘴边,就被她自己的掌心堵住了。喉咙里有东西搬动,像在为一个名字打包。
阿梅把一只小鞋递给她,鞋里还夹着一张纸,纸上压着几行小小的脚印。脚印旁侧,被碳墨重重盖了一个印章,印章上一圈字很熟悉:禁忌之下,不得泄漏。林清的指尖发冷,纸的纹理在指间像被刻意磨旧。
赵大伯终於开口,只一句里带着铁锈和落土的味道:“当年镇上怕传染,怕灾祸,怕不明的东西上身。于是有了这事。有人以为做好了事,是救人。有人以为是在害人。”
林清想起自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,想起小时候有人在她枕边念着一个词,声音低到像被压在土下。她压住胸口的波动,试图把理智拉回来。她抬手,又抬得慢,这次把手指伸到疤痕处。指尖触到皮肤下那些疤痕形成的凹凸时,听见阿梅在背后说了一句,像是祭祀:“名字还在。记号也在。有人回去的时候,门会开。”
屋外的雨像有人用时间拍打,窗棂上的水珠一颗颗滑落,落在那堆小鞋上,发出清晰的声响。林清的视线被那声音拉窄,世界只剩下小鞋和她的名字。她把鞋子扣在掌心,像捧着一枚判决。
门板再次被风推开了更大一条缝,里面传来一个低而细的声音,像刚学会呼吸的婴儿:“妈妈?”这声音不属于任何她记得的过去,却刺进胸口,带走了最后一寸安稳。林清的手在空中僵住,脚踝处的疤痕像有了自己的记忆,疼得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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