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雨，像有人在老式的留声机上反复划过同一条凹槽。灯光低，黄得不厚重，桌上的茶杯沿着裂纹泛着油光。空气里有烟味、旧书页和某种被压了很久的香水，像是某个人的好习惯死了之后残留的体温。

程景坐在桌前，手里夹着一支半熄的烟。他的手很干净，指甲修得方方的，指节细长—和他衣领上那一条微微散乱的白领丝巾，不合逻辑却又合得刚好。他尾指轻敲着茶杯，节奏不规律；每一下都像在算账，却又不完全是算钱。

门被敲了三下，都是硬的、急促的。开门进来的是老宋，肩膀大，衣服缝得粗糙，腰间挂着一把已经钝了的折刀。他一走进来就把外套丢在椅背上，像扔下一摊不值钱的旧布，嘴里先骂了句，“雨真他妈的老厉害。”

程景抬头，眉眼里有种习惯性的礼貌，像打开一只精致的盒盖：“坐吧。”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平静，像把一件锋利的器具小心放回抽屉。老宋倒是不客气，坐下就拍了拍裤腿，语气像敲木头：“别绕弯，哎。说正事。”

老宋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出一个小铁盒，拇指跟食指把盖子拽开，动作粗糙，铁盒里安静地躺着一颗牙齿。那颗牙齿有一抹小小的金属光泽—牙冠上有一个金箍，缠着一截蓝色的线。青蓝的线像是被人系过一次约定。屋里突然安静，雨声成了背景。

程景没说话。他的视线在牙齿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一拍，像是在测量它的重量。他伸出手，指尖没触到牙齿就停住了，像是怕破坏了什么。老宋把盒子推到他跟前，粗声又粗气：“说，这是谁家的东西？你知道不？”

程景的声音像磨过纸的笔尖，慢条斯理：“知道。”他把手放回桌面，指关节亮了亮。灯光下，他的笑不温不火，却让空气里的灰尘都往后退一点。老宋咬着牙，像被人拔了牙似的，话里带着急躁和些许不安：“那是谁？少废话！”

桌上的烟灰碟里有一圈微小的指纹，像孩子在石膏上留下的印。程景忽然伸手去拂，那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他的手指拂过牙齿，指腹碰到了那缕蓝线，顿了顿，脸上第一次有了声音没有带来的痕迹——微微的颤。老宋见状，嘴里嘟囔：“老大，你别装了，你是不是还欠什么人情啊？”

程景把牙齿拿起来，放在额头下方的灯光里转了一圈，像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的侧脸。他的声音软了：“这不是欠的，是还的。”话轻得像纸，却把桌面上的雾气都割了一刀。老宋笑，笑里有怒有不甘，“还？你这人会是什么还法？”

窗外的雨突然大了，像有人用铲子把天翻过来。程景把牙齿放到自己的掌心，指尖的脉搏跳得很快。他抬头看向老宋，脸上的平静像被扎了一针，“你认识‘小木’吗？”三个字像一把锥子，插进了房间的木地板里。

老宋的肩膀一顿，嘴张了张，却只是出声笑了两下，笑声里有破裂感，“谁他妈叫小木？”他声音变得短促，像想咽下一口不该咽的东西。程景把牙齿贴近嘴唇，像是想用某种仪式性动作把时间重新缝一缝。

他突然咬住了那颗牙，牙齿和牙齿撞出的声响干净利落。屋里颤了。老宋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慌，他站起身，椅子发出的声响像断裂的弦。程景合上嘴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一层薄薄的光。他的声音回到桌面上，低而清晰：“告诉她们，我会把每一件欠下的东西，一件件带回去。哪怕只能带回一颗牙。”

老宋想说话，却发现词已经被屋里的沉默吞掉了。他退到门边，手按着门框，雨声把门缝里的光撕成丝。程景站起身，袖口上染了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红色，指尖带着蓝线的印迹。他看了看门外的雨，像在看一场必须走完的戏。

程景把牙齿慢慢从口中取出，放回铁盒，盖上盖，动作像最后一笔签名。他把盒子递给老宋，声音像最后一颗扣在钟摆上的铜钱：“带着它去找她们——告诉她们，这是我欠的第一个。”门在雨里关上，关得沉甸甸，像把某种约定按进了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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