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码头的灯像一颗颗脆弱的牙,间或闪一下就沉下去。潮水在木桩间攒着细密的声响,像有人在低头数数。沈岸把大衣的领口拉高,手里的手电光在甲板板缝里划出白线。他的鞋跟吸了盐,留下一行软绵的痕迹。
船名漆得斑驳:深渊号。甲板上有一只小小的布鞋,绣着褪色的红花,鞋尖被潮水啃圆了。沈岸蹲下,指肚摸到鞋里一撮湿润的绒,像是刚从被窝里拽出来的。海风把味道推到他鼻尖:鱼腥,油,和某种被闷住的洗衣粉气味。
“又在这儿耍脾气?”声音粗得像砍柴的,一字一锤,阿周从船舱口探出半个身子,手臂上纹着旧疤。岁月在他脸上刻出几条深沟,他的眼睛却小心翼翼地亮着,像有人在里面点着灯。
沈岸没有先答话。他把手电伸向舱口,光照到舱壁上,反弹回来是一圈污迹。阿周咳了一声,像是要把什么沉重的词咳出来,但又咽回去,只丢下一句:“别把我当傻子,岸儿,你不是第一次来了。”
沈岸的指节有些白。他拴住手电,把手伸进甲板边的一个舱缝,摸到潮湿的木屑和一条细细的绳子。绳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银牌,边缘已经磨平。沈岸把银牌扣在掌心,阳光也没有时间照在它上面,只有手电的冷光让字迹微微发亮:小青。
阿周的呼吸开始不均,像是被冻住的机器慢慢甩动。他低下头,声音又粗又轻:“别乱动。那夜,我听见敲门声。不是人——像石头在拍船底。”手指在甲板边缘敲了两下,声音空洞,像敲在心里。
空气突然紧了。沈岸顺着那条绳子爬到舱口,手掌在湿滑的舷壁上抓出两道印。舱内的光像被压缩过的云,暗得能吞掉一切细节。他把手轻轻探进去,隔着昔日腥味的水面,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硬物,冷得像冰。
他拽出来的是一把折断的发夹,金属边缘还挂着一撮头发。头发沾着潮色。沈岸听到自己的心跳,低而厚。阿周咳出一句粗话,语气里夹着恐惧:“她不会自己掉海里,岸儿。那晚海里没风,水面像镜子,镜里有东西在笑。”
沈岸的手在抖。记忆里咬牙的夜像被解开了一角,潮水像被撕开的布,露出更暗的东西。他把发夹放回掌心,指尖压着头发,感觉到那微弱的纹理像人在呼吸。舱底传来轻微的湿响,像有人把舌头贴在冰面上。阿周听见了,直起身。
“谁在那儿?”沈岸的声音不长,也不短,像投石后的余音。回应是一声低沉、从船肚里来的哼,像是潮水学着人的腔。然后更近了,像有东西在铁钉间撞击,像有人在用指关节敲木板。四周的空气像被刀刃划了一下。
沈岸弯腰,把舱口的铁锁拽开,水汽钻进他的胸口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能让人记住的冷。他弯下身子,头伸进去,贴着黑暗去听。黑暗里有呼吸,但呼吸里没有姓名。一个声音,低得像决裂前的最后一句话,靠在他耳边说:“别把我拖出来——海已经学会沉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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